阿拉斯的城门前挤满了马车。
不是军队行进时那种挤。没有长矛林,没有弓手成列,也没有泥泞路上被催促的步兵。这里的拥堵更安静,更昂贵。车厢外漆着徽记,仆役披着各自主人颜色的短斗篷,箱笼用皮带捆得很紧,里面装着衣物、银器、文件、备用蜡烛、印章、礼服和足以让一名使节在几个月谈判里维持体面的全部东西。
贞德坐在车中,看见一名仆从抱着一只长匣从旁边经过。
匣子太窄,不像装剑。
玛格丽特低声说“印章盒。”
贞德点头。
阿拉斯不是战场。
可进入这座城时,她仍然看见了武器。它们只是换了形状火漆、签名、称呼、座次、谁先进入房间、谁在晚祷后被邀请留下、谁的仆役能把信送进某间修道院的侧门。
约兰德坐在她对面,手里没有拿念珠,也没有看窗外。她在闭目养神。车轮压过石路时轻轻颠簸,车厢壁上的皮带出细响。随行的人都知道她没有睡。约兰德睡着时不会让人觉得车厢里仍有人在计算。
“到了以后,”约兰德忽然说,“你不在谈判桌上。”
“我知道。”
“你没有外交资格。”
“我知道。”
“没有人会问你边界、赔偿、誓词、称号或旧盟约。”
“我知道。”
约兰德睁开眼。
“但他们会看你。”
这一次,贞德没有立刻回答。
马车外有人用勃艮第口音喊了一句,另一边有人用法语回骂。很快便有管事上前调停。车队重新慢慢往前挪。
“所以你把我带来。”贞德说。
“是。”
约兰德没有给这件事套上更温柔的外衣。
贞德反而因此安静。
传闻中,贞德曾经骑马走在最前面。士兵看她,是为了知道该不该冲。百姓看她,是为了确定希望是不是有了形状。人们说,到兰斯的路上,她被看见,意味着王权正在从道路上站起来。
在阿拉斯,她被看见的方式不同。
她只是一个活着的人,站在曾经把她交出去的人面前。
不需要开口,已经足够让某些账本多出一行不便写明的重量。
车队进城时,钟声从远处传来。阿拉斯的街道已经被各方使节填满。酒馆里住着书记员,修院里住着主教,商人把价格抬高,马夫抱怨草料不够,低阶教士站在门洞里交换听来的传言。每个人都说自己只是来协助谈判,每个人都在看别人带来了多少随从。
贞德被安置在一处修道院侧院。
那里离主要会场不远。
不远到足以让人“偶然”看见她。
也不近到让人指责她干预谈判。
她看见那条回廊时,几乎立刻明白了约兰德的安排。回廊一侧通往临时会客室,另一侧连接花园,石柱之间开着窄拱。午后光线斜进来,人从尽头走过时,身影会先被拉长,再慢慢变清楚。任何经过这里的人都不能说自己被迫见她,也不能说自己没有机会见她。
一个合适的地方。
约兰德看了她一眼。
贞德说“我明白。”
“明白什么?”
“我不需要去找他们。只要在这里。”
约兰德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好。”
---
尼古拉·罗兰第一次看见她,是在回廊转角。
那天上午,法兰西代表与勃艮第代表刚刚结束第一轮会面。没有任何结果。每个人出来时脸上都带着礼貌而坚硬的疲惫。仆役递水,书记员抱着纸匣匆匆走过,几名教士低声争论某个称谓该用“陛下”还是“法兰西国王”。
贞德站在石柱旁。
她不是特意等在那里。
至少从外面看,不像。
玛格丽特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拿着一卷祷文。贞德没有读,只看着花园里被风拉歪的草影。
罗兰从转角出现。
他仍穿黑色外袍,衣料比上一次在宫廷见到时更厚,边缘刺绣也更精细。阿拉斯的光线比宫廷大厅冷,让他的脸显得更平,更像一张已经被仔细磨过的木板。两名勃艮第书记员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
他看见贞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