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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巴塞尔的阴影(第1页)

巴塞尔的雨比鲁昂更安静。

鲁昂的雨总带着河口的湿腥,风从塞纳河上推过来,裹着海盐、烂木和码头上潮湿麻绳的气味。雨落在旧市场广场的石地上时,会把已经淡去的焦味重新从缝隙里逼出来。让·勒梅特尔曾以为,离开鲁昂以后,他就不会再在雨里闻见那种气味。

可他错了。

巴塞尔的雨没有腥味。它细,冷,灰,落在圣彼得大教堂侧门廊外,像一层无色的纱,把街道、屋檐、行人的披风和远处莱茵河方向的屋顶都遮得模糊。石阶被雨洗得亮,门廊下有几名教士缩着肩,等雨小些再走。有人低声谈论昨晚的辩论,有人抱怨住处的炉火不够,有人把羊皮纸卷进袖中,像护着一根容易折断的骨头。

勒梅特尔站在侧门廊最里侧,没有加入任何一群人。

他的手藏在袖中。右手的指节又疼了。不是剧痛,只是一种缓慢、固执的酸胀,从清晨开始,到了下雨时更明显。三年前,他握笔时手指还很稳。现在有时写到第三行,拇指和食指之间便会僵住,必须放下笔,慢慢活动一会儿。镜中能看见太阳穴的灰色。脸上的肉也变得更薄,嘴角和眉间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线长期勒着,松不下来。

他比时间本身更快地变老了。

这句话在他心里出现时,他立刻把它压下去。过于修辞。过于自怜。一个受过训练的神学家不该让自怜替代判断。

可是判断也没有给他带来平安。

他来到巴塞尔已经有一段时日。对外的说法很体面一个多明我会修士,一个曾参与异端审判、对教会法与宗教裁判有研究兴趣的人,前来旁听公会议期间若干关于改革与审判程序的讨论。这种说法没有一句谎言。也正因如此,它比谎言更容易被接受。

他确实旁听。确实记录。确实在几次非正式的学术讨论中说过几句谨慎的话。

但他不是为正义来的。他是为风向来的。

三年里,鲁昂变了。

英格兰人的旗帜仍在那里,城门仍有人守,布弗勒伊城堡的墙仍厚,军官仍能让市民低头让路。没有哪一天可以说鲁昂已经不受英方控制。可控制与平静从来不是同一件事。旧市场广场周围的摊贩换过几批。那截焦黑的木桩早已被清走,地面重新铺过沙。火刑留下的痕迹在肉眼里越来越浅,传闻却越来越深。

有人说在鲁昂外的某个村子见过她。有人说她已经到了法兰西国王那里。有人说她没有开口,只从一队骑兵旁边经过,所有马都低了头。有人说她在一个小教堂里跪了整夜,天亮时蜡烛没有短一寸。

这些故事没有一个足够可靠。但可靠从来不是传闻能够走远的原因。

更让勒梅特尔害怕的是,鲁昂的教堂也变得谨慎。布道中仍会提到顺服、异端、教会判断的权威,却很少有人再把那个名字说得太满。没有人敢公开肯定她从死中归来——肯定这件事,等于把三年前的审判放在火上重新烤一遍。也没有人敢公开否定——否定若被下一处目击、下一封信、下一名逃兵的口供击破,说话的人就会比沉默的人更危险。

于是他们学会了绕。绕开名字。绕开第三天。绕开灰烬。

勒梅特尔也绕。他比任何人都擅长绕。

雨从门廊边缘垂下来,细得像线。一名年轻教士从他身边经过,向他点头。

勒梅特尔修士,下午那场您会去吗?

哪一场?

关于宗教裁判程序改革的小组讨论。年轻教士把怀里的纸卷紧了紧,听说会谈到近年几桩引起争议的案子。

近年。争议。案子。每个词都很安全。安全得让勒梅特尔的胃部轻轻收缩。

他点头。

若雨停,我会去。

年轻教士笑了一下。

雨不停,讨论也不会停。

他说完便走进雨里,披风很快被打湿,背影融进灰色街道。

勒梅特尔没有立刻离开门廊。他看着那层细雨,忽然想起鲁昂某个清晨,一名英方侍从敲他的门,说布弗勒伊城堡请他过去。那时他还以为,灾难可以被封进几个词里异常,证词,封存,低调。

三年以后,灾难坐在巴塞尔的讨论室里,等他自己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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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讨论并不在大教堂主殿。

它在一处侧院后的厅里。厅不大,木梁低,南墙有两扇窄窗,雨光从窗里进来,把桌面照成一种冷灰色。长桌旁坐着十几个人,靠墙还有几名旁听者。有人来自莱茵地区,有人来自巴黎,有人来自意大利北部。口音不同,衣袍颜色不同,但每个人都带着同一种谨慎的兴奋。

公会议已经开了三年。起初来的只是几十个人。后来人越来越多,信件、抄本、辩论稿、私下会面、派别邀约也越来越多。巴塞尔像一只被不断塞入纸张和声音的箱子,外表仍是城,里面却已经热得胀。

勒梅特尔坐在靠角落的位置。这个位置足够听见,也足够不被所有人看见。他把一小册空白纸放在膝上,笔插在册脊边。看上去像一个准备认真记录的学者。

一个害怕的人也会认真记录。

主持讨论的是一名年长法学家,声音干而清晰。他先谈宗教裁判中的管辖权,再谈被审问者是否应获得更明确的辩护机会,又谈证人遴选中的偏颇。话题一个接一个,像一层层布被掀开。每一层下面都可能露出鲁昂。

勒梅特尔听见管辖权时,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听见辩护权时,他把手缩进袖中。听见审判记录与实际问答之间的差异时,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个缩写。

没有人提贞德。

还没有。

一名来自莱茵地区的教士在旁边低声同邻座说话。他以为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厅不大,雨又把外面的杂音压住了。

美因茨附近有人在试一种奇怪的办法。他说,能反复使用的字母。不是整页雕板,是一个个字母,排起来,刷墨,再压到纸上。

邻座的人皱眉抄写员会喜欢这种东西?

抄写员不会喜欢。可卖书的人会。

两人低低笑了一下,像这只是会场间隙里的闲谈。

勒梅特尔没有笑。那句话落进他衣领里,冰凉的,他说不出它为什么让他不安。也许只是一个工匠的夸口。也许几年后就会被证明不实。他把目光从那两名教士身上移开,但脖子后面那点冷意没有跟着移走。

主持者正在请一位年轻神学家言。

年轻人站起来,先向众人行礼。他的脸很窄,眼睛很亮,讲话时手指轻轻按在桌边,像怕自己的话跑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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