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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诺曼底战报(第1页)

第一封战报送到时,火漆已经裂了。

和人私拆无关。信袋在路上受了潮,又被马汗浸过,外层皮革硬得像一片旧甲。布鲁内尔把它放到桌上时,先用指尖按了按边缘,确认里面没有藏着第二层薄纸,才拿小刀挑开封口。

“诺曼底来的。”他说。

贞德原本在看另一张纸。

那张纸上写着三个市集的名字,三个名字后面各有一串人名。有些人后面画了点,有些人后面画了短线。点的意思是已经问过,短线的意思是还没问到本人,只从别人嘴里听过。布鲁内尔在旁边另起了一栏,写下每个人最早听见“认罪书”故事的日子。

这是她前一天早晨拿给他的事。

她原以为这会是今天最重要的事。

但布鲁内尔拆开那只战报袋以后,屋里所有人的眼睛都先转向了他。

约兰德坐在窗边。窗外秋雨刚停,庭院石缝里积着水,灰天压得很低。她没有催促,只把手里的针线放下。玛格丽特站在炉边,替贞德把一杯热酒挪远了一点,免得纸张被湿热的气熏软。

布鲁内尔展开第一页。

他没有立刻念。

他先扫了一遍日期、署名、地点,又看了看信末的补笔。那一瞬间,贞德看见他的脸色变得很专注,和遇见坏消息时的僵硬无关,也和遇见好消息时的轻松无关,更像一个人忽然现手里的石头比想象中更沉。

“是胜报。”他说。

屋中没有人欢呼。

胜报两个字在宫廷里已经不能单独说明什么。胜在何处,胜到什么程度,谁胜了,谁因此要多说话,谁因此要少露面,都要等纸上的字慢慢落下来。

布鲁内尔开始念。

法军在诺曼底一处城下推进。城名贞德听过,但没有去过。战报里的笔迹很急,墨水在某几个字上洇开了,像写信的人写到那里时手套还没完全脱下。

城墙南段原本坚固,英格兰人在墙后加了木支架,墙脚又有土堆护着。头一日,步兵试探过两次,没有成。第二日清晨,让·比罗把炮移到更近的位置。

布鲁内尔念到这个名字时停了一下。

“让·比罗。”他说,“王室炮兵那边的人。”

贞德点头。

她听过这个名字。和祷告无关,和圣徒传记也无关。她是在那些总带着泥点和火药味的军务话里听见的。有人说他沉默,有人说他固执,有人说他看城墙的眼神像石匠看一块迟早要裂的石料。她不认识他。他也没有见过她。

战报继续往下。

比罗命人把炮口压低,又让人用木楔重新垫住炮身。雨后地软,第一轮射时,炮轮陷进去半指深。工匠们用湿草和泥把轮边塞紧,两个兵在旁边扶着长杆。第二轮,炮弹打在墙面旧裂缝下方。第三轮之后,有碎石从女墙上滚下来,砸伤了一名英军弓手。

到上午将尽时,墙南段塌了一截。

没有整座城门洞开,也没有诗歌里那种天火劈城。只是一截墙先向里陷,随后外面的石面像被人从骨头上剥下来一样成片滑落。烟尘起来时,前排士兵看不清缺口,只听见墙内有人喊。

“信上说,”布鲁内尔低头看着纸,“比罗的炮在一个上午之内轰塌了城墙的一段。”

他说得很平,屋里却静了一下。

贞德的眼前出现的不是城墙塌下的样子,是一群她不认识的人。

推炮的人,扶轮的人,抱石弹的人,站在泥里量距离的人,还有写这封信的人。他们在她不在的地方,从清晨一直忙到中午。没有她。只有火药、湿木、泥、铁,还有一段终于承受不住的城墙。

“后来呢?”约兰德问。

布鲁内尔翻过一页。

后来并不顺。

缺口刚开,法军还没来得及整队,约翰·塔尔博特从北面绕过来。战报写得很短,却能看出写信的人对那一段仍有后怕。

塔尔博特带着一队骑兵和弓手,借着低地和林边遮掩,差点摸到炮兵阵地后方。守在那里的法军一开始以为只是小股骚扰,等现英军真正想打的是炮,已经迟了一步。

一个炮手被箭射倒。

两匹拖炮的马惊了,差点挣断缰绳。

如果不是旁边一名小队长临时把预备的人横拉过去,又有城下步兵回身支援,那几门炮未必保得住。

“这里有一句。”布鲁内尔说,“‘塔尔博特从北面绕到我们的炮兵阵地后方,差点得手。’”

贞德问“是谁写的?”

布鲁内尔把署名给她看。

那是一个她也不认识的名字。

她把名字念了一遍,记住了。

以前她听到英军将领的名字,想到的是对方在战场上的旗帜、甲胄、喊声和冲锋。现在她听见塔尔博特,先想到的却是一只手绕到火炮背后,想掐断法军真正用来推倒城墙的东西。

这个人知道什么要紧。

他远不只会抵抗。他知道比罗的炮比那段缺口更重要,知道把炮打掉,缺口就只是缺口,后续的城墙仍会站在那里。

贞德看着战报上的几行字,忽然觉得这场仗比她记忆里的任何一次冲锋都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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