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服被放在箱盖上。
不是宫廷里那种柔软、干净、带着香料气味的白。也不是礼拜堂祭台上经过浆洗、在烛光里几乎泛银的白。它是一件厚布外袍,布料粗,针脚密,肩部和胸前留着足够宽的余量,可以套在半身甲外面。袖子被裁短,方便举手;下摆开了叉,方便骑马。没有金线,没有花纹,只有胸前一个很小的十字。
它白得太直接。
像雪。
也像靶子。
贞德站在帐篷里,看着那件衣服。帐外有人牵马经过,马鼻喷出热气,铁蹄在干硬的泥地上敲出短促的响。夏天的早晨已经有些热,营地里混着马汗、草料、油脂、皮革和昨夜没有完全熄灭的炭灰味。距离冬天在约兰德面前排练那些句子,已经过了大半年。那些句子她还记得。可这里不是宴会厅。
宫廷的气味是蜡、药草、湿石头和衣料上的香。这里的气味更重,也更诚实。每一件东西都在提醒人身体会出汗,马要吃草,铁会生锈,伤口会臭,活人靠近死人时会先闻到味道。
约兰德没有来。
她只派人带来了衣服、铠甲和两道指令。
第一道是给拉维尔的让她在第一轮弓箭之后随骑兵一起从坡上冲到据点前。不要让她落单,不要让她带剑。
第二道是给贞德的,玛格丽特在出前的夜里转述的英军据点里已经有人知道圣女会来。约兰德的人在三天前通过附近修院的一个英格兰教士把消息递了进去。消息的措辞是杀死从火中复活的圣女的人,会在地狱里永远燃烧。英格兰士兵大多信这个。他们敢打仗,但不一定敢射一个也许是上帝送回来的人。
玛格丽特说这些话时没有看她的眼睛。
也许?贞德问。
也许。约兰德夫人不能保证所有人都信。但她认为风险可以接受。
可以接受。贞德重复了一遍。
你不是去打仗。你是去冲一次。冲到足够近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见你没有退,然后回来。
贞德看着那件白衣服。
白得像靶子。
可如果约兰德说得对——如果那些英格兰士兵真的不敢射她——那靶子上没有箭。
也许没有。
帐篷里有两个妇人和一个老军匠。妇人是约兰德的人,负责替她穿内衬和系带;老军匠负责甲片。他的胡子花白,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黑油。他看贞德的眼神不敬畏,也不怀疑,只像看一件麻烦的活计。
抬手。
贞德抬手。
一件厚亚麻内衬先套上来。夏天穿这个很热,但不穿会被铁甲磨破皮肤。布料贴到背上时,她已经开始出汗。
放下。
她放下手。
军匠把半身甲拿起来。
那东西比她记得的重。
出前的几周里,约兰德安排人在宅邸后院教她穿过甲。不是战场上的全副铠甲,只是一件旧的半身甲,皮带磨得白,甲片边缘有锉过的痕迹。她学了怎么抬手让人套、怎么收腹让人系带、怎么在甲压到肩上时不让膝盖弯下去。练了四次。第一次她几乎站不住;第四次她能穿着走完院子,但走到尽头时背上全是汗。
可练习用的旧甲和眼前这副不一样。这副更新、更紧,铁片的咬合更硬。军匠和两个妇人一起把它套到她身上,铁片落在肩膀上的一瞬间,重量比她记得的多出一截,贞德的肩膀明显沉了一下。
她稳住了。
老军匠看了她一眼。
穿得不多。
一句判断。
贞德没有回答。军匠也许替很多年轻骑士穿过甲。他看得出穿了几次和穿了几十次的区别——肩膀接住重量的方式不同,呼吸调整的度不同。她不是第一次,但远远谈不上习惯。
他没有追问。只是低声咕哝了一句,像在对自己说烧伤的人穿甲,肩膀都这样,身体记着火呢。
然后他绕到她身后,开始收紧皮带。
第一根。
第二根。
第三根。
胸口被慢慢束住。呼吸变浅。肩膀上像压着一块湿冷的铁板。她想抬手,现动作变笨了。她想转身,甲片先出轻微摩擦声,身体才跟上。她的身体被一层不是她自己的外壳重新规定了边界。
贞德忽然有一种荒唐感。
她穿着半身甲,站在一座法兰西军营的帐篷里,准备去冲锋。
冲锋。
不是站在坡顶看。是冲下去。
约兰德的指令很明确——第一轮弓箭之后随骑兵一起冲。白衣服必须出现在据点前面,不是在几百步外的安全位置。因为贞德在奥尔良冲过,在雅尔热冲过,在博让西冲过。一个复活的圣女如果只敢站在后面看,传出去的消息只会是圣女不敢打仗了。
她不会用剑。不会用盾。不会射箭。不会判断一队骑兵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停。穿甲练了四次,到现在收紧皮带还要别人帮忙。
可她知道一件事。
英格兰人大概不敢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