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琳第一次替贞德梳头时,手抖得很厉害。
她是宫廷里分派来的年轻侍女,年纪不大,也许十五岁,也许十六岁。脸颊还有一点乡下女孩才有的圆,手指却已经因为冬天的冷水和粗布活计变得红。她进门时先行礼,行得太低,差点把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
贞德坐在镜子前,没有回头。
镜子是铜的,磨得很亮,但照出来的影子仍然有些暗。她能看见自己的脸。英格兰人烧死过它,法兰西人重新把它摆上旗帜,伊莎贝尔捧着它哭,约兰德拿它去称量,佩里神父对着它小心翼翼地避开真正的问题。
可她不确定它属不属于自己。
这件事有时候比复活更可怕。
复活至少已经生过。火刑、灰烬、河水、井边的声音、修道院的门,这些事情都有前后,有见证,有可以被讲述的形状。可这张脸——据说在栋雷米长大、据说听见过声音、确实被绑在柱子上。她每天早上醒来都要重新认一遍它,像一件穿久了合身、却始终说不清是不是自己的衣服。
阿芙琳把梳子放进她的头。
木齿轻轻卡了一下。
疼吗,小姐?
不疼。
阿芙琳松了一口气,继续梳。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问圣女也会打结吗?
贞德从铜镜里看她。
阿芙琳立刻白了脸。
我不是那个意思,小姐。我只是说,您的头。不是说您。我的意思是——
贞德说。
阿芙琳停了一下。
早上起来,头会乱。衣服会皱。鞋带会松。冬天手会冷。
阿芙琳握着梳子的手慢慢放松了一点。
这个很轻,像一个小小的现落在地上。贞德知道她在现什么原来从火里回来的圣女每天早上也要梳头。原来复活的人也会在梢处打结。原来神迹如果足够靠近,闻起来也是熏衣草、炭火和昨夜没睡好的气味。
阿芙琳继续梳,动作比刚才稳了些。
他们说您是从火里回来的。
她说完这句话,又后悔了,嘴唇抿住,仿佛怕声音自己跑出去。
贞德没有立刻回答。
铜镜里,她的脸没有变化。仍然是那张脸。额头、眼睛、鼻梁、嘴角,每一处都像属于一个她不完全认识的人。她用这张脸已经快两年了,有时候差点忘记自己对它的陌生感。
他们还说什么?她问。
阿芙琳咽了一下。
很多。
比如?
说您从火里出来。说鲁昂的河把您交还给法兰西。说英格兰人的灰没有留下您。
她停了很久。
贞德从镜子里看见她的眼睛抬起来,又低下去。
还说您是在第三天回来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壁炉里有一截木柴轻轻裂开,出很细的响声。窗外有人牵马经过,蹄铁踏在院中的石板上,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门外慢慢敲一只空杯。
第三天。
这个数字在鲁昂就已经追上过她。井边的乞丐,低声的传言,修士惊恐的脸,佩里神父偶尔在祷文里停错的半拍,还有那些不敢直接看她的人。它从来没有真正离开。它只是有时藏在别的话后面,有时从某个人的口中露出一点边缘。
贞德说谁告诉你的?
厨房里的人。还有马厩那边。也有外面来送布的女人。阿芙琳小声说,她说她姐夫从奥尔良来,奥尔良人都知道。
奥尔良人都知道。
也许全法兰西都在知道。或者正在学着知道。
阿芙琳又说我没有到处说,小姐。
我知道。
她并不知道。她只是这样说。很多话在宫廷里说出口之后就不再属于说话的人了。它会穿过厨房、马厩、外院、礼拜堂、寝室、使者的马袋和商人的布包,最后变成一个谁也找不到源头的故事。
阿芙琳替她把头束起来,动作很轻。束好之后,她后退一步,像完成了一件危险而光荣的差事。
约兰德夫人请您辰祷后过去。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