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连沈知白的修正意见也卡在喉间。
纪含章低声说“宋慈说他不是医生。镜子里没有他。”
闻启明合上病历夹,声音终于有了冷意“患者记忆混乱加重,观察组记录偏差。四号床治疗进度上调。”
病历夹第四页上的数字三,缓慢变成了四。
叶晓棠尖叫起来。
她不是因为疼,而像被人从脑子里抽走了一段东西。梳子掉在地上,她双手抱头,嘴里反复念“今天我是谁?今天我是谁?今天我是谁?”
周眠上前一步,又硬生生停住。她不能治疗,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崩溃到自伤。她蹲在距离叶晓棠两步远的位置,声音压低“不用想名字。看窗外,数灯泡。一个,两个,三个。跟我数,不需要记得名字。”
这不是治疗,不改变病历结论,只是安抚现实状态。
叶晓棠抓住这条简单指令,跟着数“一个,两个,三个。”
她的呼吸慢慢稳住。
闻启明看着周眠“观察组四号,具备医护倾向。”
秦照夜立刻说“观察组四号未接触病人,未提供治疗,仅进行环境定向。不得记录为医护身份变更。”
病历夹停了一下。
顾临川意识到秦照夜在用规则语言对抗病历语言。她不是医生,却在文字层面给周眠挡了一次身份污染。
查房结束时,所有人都比开始时更疲惫。
他们还没进六号病房。
六号门没有门把手。门牌上写着“空床”,门缝里塞满白纸,每张纸都空白。闻启明站在门前,像例行介绍一样说“六号床已治愈,不参与查房。”
顾临川问“既然已治愈,为什么仍占病床?”
闻启明说“治愈记录需要保留。”
“姓名呢?”
“已无必要。”
“出院手续呢?”
闻启明看向他“已治愈者不需要出院。”
顾临川把病历页往前推了一点。叶晓棠姓名后面的“治疗进度三”没有变化,但旁边那枚红章已经提前露出半圈,章面写着“无需出院”。疗养院不是在送人离开,它是在把“需要离开的人”改成“不需要离开的记录”。
七号病房最后打开。
林山躺在床上,身形很瘦,脸颊凹陷,头白了一半。他没有昏迷,眼睛睁着,只是瞳孔很浅,像长时间看雪的人留下的颜色。最醒目的是他的双手腕部有一圈深紫冻伤旧疤,手指关节变形,指腹布满细小裂口。
他看见众人,第一句话不是求救。
“今天数到几了?”
顾临川回答“五。”
林山闭了闭眼“那还来得及。”
闻启明说“林山,长期昏迷,体温三十四点八,治疗进度零。”
林山笑了一下,每个字都像从棉被下透出来“我醒着的时候,他说我昏迷。我活着的时候,他说我不是病人。我承认他第二句说得对,我不是病人。我是看守病历的人。”
沈知白说“你是研究员?”
林山看向他“你们白塔还是来了。上一批评估员也穿得像你们一样干净。”
“上一批?”纪含章问。
“雪崩前,基金会派人来评估项目。他们说只要第六次治愈成功,北麓就能转正,所有异常都会被封存。后来雪崩来了,评估员下不了山,病人也下不了山。”林山喘了口气,“闻启明死在第一夜。他的名字被白大褂穿走了。”
周眠低声“白大褂穿走名字?”
林山艰难点头“这里的病历会找能写字的人,白大褂会找能签字的人,护士服会找能查房的人。不要接他们的笔,不要穿他们的衣服,不要替他们完成流程。”
玻璃窗上的雾气又聚了一层。闻启明站在病床边,窗里仍然没有他的影子,只有一件空白大褂的轮廓贴在他的位置上。
闻启明合上病历夹“患者长期昏迷,言语无参考价值。”
林山撑起手腕,指向许照的病房方向“五号不能签。他唱的不是歌,是名单。前五个被治愈的人都在歌里。你们听完,病历就能补名字。”
秦照夜写到这里,笔尖突然停住。
病历夹自己翻开。
第六页姓名栏后,出现了一个偏旁。
【氵】
三点水。
宋慈的宋没有三点水。周祁、韩墨、叶晓棠、许照、林山都没有三点水。
那不是七名病人中任何一个明显的姓。
梁策盯着纸面,低声补了一句“梁易的易也没有。”
顾临川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