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三步并两步窜进来,一把搂住环夫人的脖子,把碎屑蹭了环夫人满肩,“有阿母给我撑腰呢,到时候到底谁落谁还说不准!”
环夫人被两人闹得绷不住脸,伸手替孙尚香摘掉间枯叶,摇着头轻声道“皇太后什么的,听着就累得慌。
只要你们俩还能好好坐在我跟前斗嘴,比什么虚衔都强。”
曹冲的脸色却在这话里沉了下来。
他伸手拨开案上那些碍事的竹简,出一阵哗啦响动。”阿母,往宽处想是福分,可咱不能真往宽处躲。”
他顿了顿,目光从孙尚香脸上扫过,又落回环夫人鬓边的银丝,“阿翁偏疼儿子,这事儿满邺城都知道。
您数数那些兄长看我的眼神?哪道不是淬了毒的针?等哪天阿翁眼睛一阖,这府里还能有咱娘仨喘气的地方?”
环夫人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自然清楚——曹冲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在旧伤疤上。
受宠是蜜糖,也是**。
“还不止这些。”
曹冲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指节在案角轻轻叩着,“二弟三弟才多大?一个还垫着尿布,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
那些人若是翻了身,他们俩的下场——”
他住了口,只把后半句留在眼神里。
屋里一时静得能听见蜡油滴落的声音。
环夫人下意识望向屏风后面竹席上爬坐着的曹据正咬着一只布老虎的耳朵,襁褓里的曹宇睡得正沉,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
作为这栋宅院里的女人,环夫人太懂得“嗣子之争”
这四个字到底有多重。
它从来不是一步棋的事,而是一盘从头到尾藏着刀子的残局,没有平局,只有一方的尸骨铺成另一方的路。
“阿母。”
曹冲挺直腰背,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夏衣清晰可见,“论年岁我最大,论肩膀我顶得最宽,您和弟弟们,我护定了。”
他说的“家”
,环夫人听懂了——不是那个站满姬妾、堆满明争暗斗的曹家大宅,只是这间院子里,他们四个人。
环夫人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滚过喉咙。
她伸手抚上曹冲的脸颊,少年的皮肤还透着柔软,却已经长出棱角。
“你才十二呢。”
她的声音颤,指尖描过他的眉骨,“难为你了。”
曹冲的眼睛猛地亮了“您答应了?”
环夫人苦笑着收手,袖口扫过桌上一片狼藉“我若说个不字,就不识好歹了。
从小你就是这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着你也得往墙上撞,我这当娘的还能架得住你几回?”
曹冲咧嘴一笑,露出虎牙,正要说什么,环夫人已经偏过头去,咂了下舌“啧,我可不信你这副乖模样。”
孙尚香趴在环夫人肩头,冲曹冲扮了个鬼脸,糕饼渣沾在嘴角,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3o
花园转角处的意外相遇让两人都怔住了。
她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衣袖边缘。
他先开了口“二嫂。”
那声呼唤让甄宓的脊背微微绷紧。
她抬眼看他,月光正好从槐树枝叶间漏下来,在他年轻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冲弟。”
她的声音比预想中更轻。
自从那个夜晚她失控般将心底的羞耻倾倒在他面前,她就一直躲避着与他单独相对的机会。
此刻站在这里,她能感到脸颊在升温,那些说出口的话像泼出去的水,此刻正在月光下无声地嘲笑她的愚蠢。
曹冲倒是神态自若。
他想起白天在铜雀台上那两道年轻的身影——三哥曹彰挥着拳头,四哥曹植阴阳怪气,背后站着的那个人永远是一副温和宽厚的模样。
他太了解那个人了,九年岁月足以让他看透那张面具下的算计。
在他心里,那个年长九岁的兄长从来不是表面那般纯良。
现在,机会就站在他面前。
她是个**,这一点毋庸置疑。
月光勾勒出她颈项的弧线,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露水打湿的芍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