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内干涩,心口狂跳不止,既不想皇帝将这个念头说出,又不想皇帝不再理会他,晾着他,如履薄冰,进退两难。
“不知陛下生出的念头是什么?”他鼓起勇气问。
陈逍笔走龙蛇,一气呵成,批复完有关边防的奏疏,方笑道:“朕想着,诸卿既想要朕立后,朕从你们中选,岂不更好?”
灯下看人,陈逍眉眼如沁玉色。
柳行礼的脸色则苍白若纸,他只觉天旋地转,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说什么?
陛下疯了?!
此举荒唐,非昏暴之君不可为之!
他想谏言,奈何现在他衣袍单薄地跪在地上就是他今日坚持要陛下立后生子的结果,他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从皇帝这番话带给他的震撼中缓过来一点,“请,请陛下不要折辱百官。”
陈逍大笑。
朗然动听,风流张扬,肆无忌惮地灌入人的耳道,哪怕定力再好的修道之人,恐怕都无法忽视。
柳行礼不敢抬眼。
陈逍笑眯眯,愈像个妖鬼了,“你们巴望着朕立后,朕还以为后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没想到于诸卿竟是折辱吗?”
那怎么能一样?
柳行礼在心中反驳,在其位谋其政,叫本该纵横捭阖尊俎折冲的大臣入宫为妃,不是折辱是什么?而且大臣又没办法为帝王诞育子嗣,承继大统。
但柳行礼不敢说,他只得道:“臣失言,臣罪该万死。”
“你说,”陈逍的双眸在灯下粲然若琉璃,熠熠生辉,“朕选谁当皇后好呢?”
柳行礼被他的疯话惊得猛然抬头。
陈逍对柳行礼脸上的不赞同无知无觉,他突然现在游戏内当一个暴君很有趣,他疯癫,他无所顾忌,他强抢徐知昼当皇后,真有后人史书,徐知昼就是被迫,被羞辱,忍辱负重亦成就大业,叫后人怎不敬佩,不扼腕叹息?
而且,若纳入宫中的臣子自徐知昼止,群臣对徐尚书同情之余还会满心感激。
陈逍越想越振奋,他简直要感谢柳行礼了,若非柳大人今日力劝他充实后宫,他怎么会想到这么好的主意?
帝王的视线不在柳行礼身上,可他却下意识望向陈逍,目不错珠,一眼不眨。
惊人的疯癫给这个年轻皇帝面上增加了惊人的颜色与活力,好像一株开得嚣张跋扈,摄人心魂的晚山花。
馥郁华美的香气令他窒息,偏生又贪看,他怔怔地说:“臣不敢妄加揣测圣意。”
忘了不可直视天颜。
“嘎吱”门被猛地推开!
“不敢?若柳大人早有这般恭顺,也不至沦落至此了。”一道温和的声音直接插入,声音温润若暖泉,然而说出的内容却尖刻无比。
来人满身初秋寒意,推门而入,大步进来,凉风吹得柳行礼哆嗦了下。
此人星夜兼程赶回来的徐大人。
他甫一进来就看见柳行礼衣袍单薄地跪在地上,痴迷地望着陈逍。
胆大妄为,厚颜无耻,身为人臣竟敢勾引君上!
徐知昼一口银牙几要咬碎,然而面对陈逍时,却又垂了眼睫,好似被始乱终弃的可怜人,他当然委屈,他才去京畿大营一日,为了正事日夜不休,陛下竟又拣选新人入宫,长睫微颤,投下片凄楚的暗影,但内里氤氲的恶意和杀机只有被他瞥了眼的柳行礼看得清楚。
柳行礼被徐知昼毫不留情地讽刺一通,从耳朵一路红到了脖子,血管剧烈贲张,旋即面色由红转白。
他看得出,徐知昼是真想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