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开始之后,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
安知鱼面前堆了好几个碟子,裴玉棠从自己那边夹过来的占了大半,裴言朔从另一边夹的又占了剩下的小半。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座小山似的碗碟,手里的筷子举起来又放下,一时不知道从哪道开始动。
裴玉棠给她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鱼肉白嫩,浇了葱油,香气顺着热气扑了满脸。
安知鱼夹起来尝了一口,鲜甜滑嫩,她眯着眼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第二口。
裴玉棠看着她那副吃得腮帮子微鼓的模样,嘴角那弯笑意一直挂着,自己手里的筷子倒是动得不多。
裴言朔在旁边给她盛了一碗汤搁在手边,安知鱼端起来喝了两口,清甜温润。
她喝完半碗放下,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廊下的桂花树被风摇了一下,落了一地碎金。
殿外的日光正好,透过半开的窗扇在砖地上铺了一方暖融融的亮色,几只麻雀在廊沿上蹦了两下又飞走了。
裴玉棠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手里的团扇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跟谁闲聊:江南这个时候,桂花已经落了大半了。京城的桂花开得晚,倒是还能再香一阵。
安知鱼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裴玉棠脸上:皇姐在江南住了多久了?
五六年了。裴玉棠把团扇搁在桌沿上,伸手捻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那边冬天不冷,夏天闷热些,但好在有山有水。京城嘛,回来住一阵还行,久了就觉得闷。
安知鱼点了点头。
她想了想又问:那皇姐这次回来住多久?
裴玉棠嚼完葡萄把核吐在帕子里,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被她这声叫得顺耳的温软:看情况。朝中那些老头子递折子弹劾我养面的事,皇帝让我回来消停一阵。
她说话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左右待腻了就走。
安知鱼端着汤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排骨汤,沉默了大约两息,然后抬眸看着裴玉棠,声音带着一种认真的斟酌:弹劾你?为什么?
裴玉棠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嘴角的弯微微深了一线,像被什么小动物认真问的举动逗了一下。
她伸手从安知鱼面前的碟子里拿了一颗蜜饯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才慢悠悠地开口:不为什么,养面在那些老头子眼里就是伤风败俗,他们看不得女人过得自在。
安知鱼听了,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把那碗汤喝完了,把空碗搁下,然后抬眸看着裴玉棠,目光带着一种被什么触动了之后认真想了想才说出来的分量:我觉得没有伤风败俗。皇姐有银子有地位有自己想过的日子,想养几个面都行。她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而且他们确实长得都挺好看的。方才剥橘子那个就特别好看。
裴玉棠正在吃第二颗蜜饯,听见最后一句话差点被蜜饯核呛了一下。
她把核吐出来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看着安知鱼那张认真坦荡的脸,笑了出来。
那声笑比方才所有的笑都长了一些,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实实在在的热气,眼尾的褶子也叠出来了。
她伸手在安知鱼头顶按了一下,像在揉什么突然讲了句大人话的小孩子:行了行了,你这张嘴真是。夸人夸得这么认真,谁受得了。
安知鱼被她按了头顶,也没有躲,仰着脸冲她笑了一下。
裴言朔坐在旁边,看着两人之间那层短短的距离,伸手把安知鱼嘴角那一丁点的汤渍用帕子轻轻擦掉了,动作自然得像他做过很多回一样。
安知鱼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把手收回去继续端了茶。
裴玉棠看着这一幕,靠进椅背里,把团扇重新摇起来了。
她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收回来,落在窗外廊下被风吹落的碎桂花上,嘴角那弯笑意在日光里慢慢漾开又收拢,像一团被晒暖了的蜜糖,化在半盏温酒里慢慢转着。
行了。她把团扇搁下,端起酒杯朝两人举了举,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气息,这顿饭吃得值。
安知鱼也端起了自己那杯没喝完的茶水,跟她碰了一下,杯沿相撞出一声极轻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