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言朔从后院出来。
他换了身深灰色的常服,头束得齐整,眉目间带着一夜未睡透的淡淡倦色,但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从容。
他走进前厅的时候秦霜正端着茶盏盯着窗外的石榴树呆,陆清舟在翻一本不知从哪儿摸来的册子,谢微靠着椅背闭着眼像是打了个盹。
听见脚步声三个人同时抬头。
秦霜的目光在裴言朔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了,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陆清舟把册子合上,嘴角带着一丝识趣的笑意。
谢微睁开眼,梨涡在他嘴角轻轻闪了一下又收住了。
裴言朔在主位上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凉的,他搁下杯盏靠着椅背看了三人一眼,开口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这么早过来,有事?
秦霜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组织措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昨天来了一趟没见着人,今天过来看看小鱼儿怎么样了。她前几天中毒的事,大夫怎么说?解药吃下去之后有没有反复?
裴言朔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不紧不慢的:毒清了。大夫昨日下午又诊了一回脉,说脉象平稳了,药也不用再喝了,这几日把身子养一养就行。他顿了一下,补了两个字,在睡。
还在睡?秦霜的眉动了动,那她……
话说了一半她自己咽回去了。
她转了转手里的茶盏,杯沿碰着杯托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把什么已经到了嘴边的问题转了个弯,那等她醒了再说吧。
陆清舟在旁边适时接了一句:王妃这阵子又是中毒又是赶路的,确实该多歇歇。王爷也辛苦了。
他说辛苦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嘴角那丝笑意比方才多了一线,被他用端茶的动作挡住了大半。
谢微靠在椅背里,梨涡终于没藏住浮了出来。
他转着手里的空茶杯,像是随口接了一句:王爷气色看着也不太像歇过的样子。
裴言朔抬眼看了谢微一眼。
谢微对上那道目光之后把梨涡收了一半,但没完全收干净,低头假装喝茶。
秦霜在旁边咳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什么,目光没有落在裴言朔身上,而是落在他方才搁在桌沿的那只茶盏上,杯沿印着一道浅浅的唇痕。
厅里安静了大约两息。裴言朔自己先开口把话题带开了,声音不高不低的:秦霜,北边那个镇子查完了没有?陆沉舟那条线断了之后有没有新的动向?
秦霜的神色从方才那层不太自然的微窘切回了正经:姓何的暗桩抓了,口供跟魏简说的对得上。陆沉舟确实跑了,但目前还没有查到他的去向。北边几道关卡已经都封了,他如果还在京畿范围之内,迟早会露头。
裴言朔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叩着,嗒,嗒,两下之后停了。
继续盯。陆沉舟跑了是他的事,京城里的线要彻底清干净,不能留尾巴。
三人各自应了。
正事说完之后厅里重新安静了一会儿,谢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那我回去补个觉,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裴言朔一眼,嘴角的梨涡又露出来了,但这次他什么也没说,摆摆手走了。
陆清舟也站起来收了册子,拱了拱手不急不慢地跟出去了。
秦霜走在最后面,她在门口停了一步,偏头看了裴言朔一眼,像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最后只说了句让她好好养着,便迈过门槛走了。
脚步声在廊下逐渐远去,前厅重新安静下来。
裴言朔坐在椅子里把那盏凉透的茶喝完了,杯底搁在桌面上的时候出一声极轻的响。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下摆,朝后院的方向走了回去。
他推门进卧房的时候安知鱼还在睡。
她侧着身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和散在枕上的半截头,呼吸匀长绵软。
他走过去的脚步很轻,在床沿坐下来的时候床板几乎没有出响动。
他伸手把她颊边那缕碎拨开,指尖在她睡梦中微微泛红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搁在膝头坐着了。
窗外的日光明晃晃地铺了满院。
石榴树的花落了大半,枝头开始结出青绿色的小果子,藏在叶子底下摇摇晃晃的。
安知鱼的呼吸在安静的屋里一起一伏着,嘴角在那道平稳的呼吸里微微翘了一点点,像是梦里又在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