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裴言朔从宫里回来。
他进宫禀了审问的结果,又把陆沉舟等人的身份线索呈给了裴景桓。
裴景桓下令封锁北面几处关卡,又调了人接手那姓何的暗桩。
裴言朔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日头正盛,他骑马回府,一路没有停。
进了大门他把马鞭丢给门房,穿过前院往后院走。
步子比平日快了些,隔了这么久没见她。
他绕过回廊拐进后院的时候,院门正开着。
石榴树底下站着一个藕荷色的人影,正低头摆弄一朵刚摘的花。
她像是听见了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他,眼睛亮了,嘴角翘起来朝他跑过来。
她跑了两步。
裙摆在风里扬起来,日光从她背后把她整个人照得明晃晃的。
她的嘴角弯着,手张开了像是要扑过来,步子又轻又快。
然后在第三步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
她站在石榴树和回廊之间的青砖地上,距离他大约五六步远,脸上的笑还没有来得及收。
然后她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像是被什么钝钝地撞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身子微微朝前弯了弯。
裴言朔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她站在日光里弯下腰去的那副模样,脸上那层回府后刚浮上来的松快在瞬间绷了回去。
安知鱼弯着腰站了两息,然后整个人朝前跌了一步。
她一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捂着嘴,指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她攥紧了的手背往下淌,滴在她脚边的青砖地上。
嗒。嗒。嗒。
三滴,在她脚边的砖面上洇开。
她的脸在这几息之间白了,嘴唇上沾着血的痕迹,眼睛望着脚下的青砖地面,像是还没反应过来生了什么。
裴言朔跨过了那五六步的距离。
他到她面前的时候一把托住了她往下滑的胳膊肘,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捞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他的手掌贴着她后背的时候触到了薄薄一层冷汗,湿透的衣料底下她的身体在微微颤。
安知鱼。
她靠在他怀里,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蹭在他玄色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她的手还捂在嘴边,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他手臂上,温热的,一滴接一滴。
她的睫毛在日光里颤着,看着他的时候眼底带着一层茫然和懵懂的疑惑,像是在问怎么了又说不出话来。
裴言朔把她打横抱起来了。
他的动作跟平时一样稳,但安知鱼靠在他怀里的时候能感觉到他托着她后背的那只手比平时紧了几分,指腹隔着衣料按着她的肩胛骨,力道重得像是怕她从他怀里滑下去一样。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压得比平时低了整整一个调,带着那种像是什么东西绷到了极限又压着不让自己断裂的平稳:别怕。
安知鱼靠在他胸口,血还在顺着嘴角往下淌。
她伸出那只没沾血的手攥住了他胸口的衣料,攥得紧紧的,指尖泛白。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脸晒得凉,合上眼之前她听见他喊人的声音,比平常短促了许多。
然后是脚步声,混乱的,从院子各处涌过来。
她被人从他怀里接过去的时候,他的手臂还圈着她的后背不肯松开,指腹按在她肩头停了一瞬,才被大夫接了过去。
安知鱼闭着眼。
日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暗红色,沉沉的,在她意识彻底抽离之前,她最后听见的是他叫她的名字。
跟平时的安知鱼不一样,那三个字被压在一个很低的调子上,像是从嗓子里磨出来的,带着一层薄薄的、几乎要裂开的什么东西。
她没有力气睁开眼去看他的脸了。
她的手被什么人握住了,掌心的温度跟平时他握着她时一样,干燥温热。
她攥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