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言朔出了书房,步子不急,但比平时短促了些。
城防营的校尉站在前厅候着,身上还穿着昨夜的执勤服色,领口一颗扣子没系,像是被从被窝里直接拽过来的。
他看见裴言朔进来赶紧躬了躬身,裴言朔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自己在主位上坐下来倒了杯茶。
说吧。
校尉搓了搓手,往前凑了半步:王爷昨儿让人查北门那夜出城的人和车,属下回去翻了当夜的记录,又问了值夜的弟兄。那夜确实有一辆骡车在丑时过后出了城,赶车的戴了斗笠压得低看不清脸,车上铺了干草,看着像往城外送货的。但城门记录册子上没有这辆车的出城条目。
裴言朔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目光落在杯沿上:怎么过的?
校尉的喉咙滚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当夜值守的门丁叫钱三,属下今早去他家里找人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屋里东西倒还在,但被褥是凉的,灶膛的灰也是冷的,走了至少一整天了。
裴言朔把茶盏搁在桌上,杯底与桌面相碰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嗒,嗒。
校尉垂手站着,大气不敢出地等了片刻。
走了?裴言朔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那就算在他头上。传令下去,北门当夜值守的全体撤换,该审的审,该查的查。出城不录册,放人进京不核验,城门卫该整顿了。
校尉连声应着,躬身退了出去。
前厅安静下来之后裴言朔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院中被日光照亮的那棵石榴树,手指还在扶手上慢慢叩着,但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安知鱼身上那件灰布斗篷的暗袋。
出城的骡车。
失踪的门丁。
放她回来,却没有留任何条件或消息。
这不合常理。
如果对方是想拿她换什么,早就该递信过来了。
可这几天过去了,没有勒索,没有条件,安知鱼被安安静静地放回了东市主街,像是被人刻意摆在了最容易被人现的地方。
裴言朔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石榴树上收回来,落回面前的桌面。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那块薄绢暗袋,展开铺在桌上,看着布面上那一圈圆形的压痕,指腹在压痕边缘慢慢捻了一圈。
然后他站起来,把薄绢叠好重新收进袖中,转身出了前厅。
他穿过回廊走回后院的时候,春兰正端着一碗新热的安神汤从灶房出来。
她看见裴言朔的时候福了福礼,说王妃在屋里歇着,刚喝完药躺下了。
裴言朔点了点头,从她手里接过那碗安神汤:本王送过去。
春兰愣了一下,把碗递过去退到一边了。
裴言朔端着那碗汤推开卧房的门。
屋里安知鱼果然已经躺下了,侧身面朝里,被子拉到肩头,呼吸均匀平稳,像是睡着了。
他端着汤碗走到床边放下来,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床沿边低头看着她侧躺的背影,她的肩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碎从枕边铺了一小片在素色的枕面上。
他伸手把她肩头滑落的被子轻轻拢了拢,指尖碰到她颈侧皮肤的时候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很轻,很不明显的一顿,像睡着的人被什么触了一下。
但裴言朔感觉到了。
他没有收回手,反而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地替她把被角掖好,转身走到门口,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他在门外站了两息,看了一眼自己方才碰到她颈侧的那根手指的指腹,然后负着手沿着回廊往前院走了。
屋里安知鱼在被子里慢慢地翻了一个身。
她面朝外侧躺着了,目光落在床头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安神汤上,琥珀色的汤汁在碗沿边微微晃着。
她的手指从被沿底下伸出来,碰了碰碗壁,被烫得缩了回去。
她把手指缩回来攥成拳头搁在胸口,重新闭上眼,睫毛底下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