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是傍晚到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股晚风,暗青色的绸衫下摆沾了尘土,面皮上带着赶路过后的薄红。
郑七和魏简都站了起来,陆沉舟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床上。
安知鱼靠着床头半坐着,手里捧着一杯温水,看见他进来坐直了一些,眼神带着陌生的打量。
陆沉舟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把声音放得温和了几分。
他拍了拍安知鱼的肩头,语气慈和得像一个真的父亲:醒了?你大哥二哥说你摔了脑袋,爹不放心,紧赶慢赶地回来了。头还疼不疼?
安知鱼看着他的脸,目光在他三绺短须和白净的面皮上停了两息,摇了摇头:不疼了,就是有些事想不起来。
陆沉舟拍了拍她的手背,宽慰了几句让她好好养着,便起身走到桌边坐下了。
郑七和魏简凑过来,三个人围桌坐着,声音压得极低。
安知鱼坐在床上端着水杯低头喝水,似乎没有在听他们说话,但耳朵尖微微朝那个方向偏了一线。
陆沉舟捻着短须的尖梢,目光落在桌面那盏油灯的火焰上,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她失忆的事,是真的?
魏简点了下头:试过了。该记得的全不记得了,问名字都答不上来,只记得有个安字。不像是装的。昨晚上还烧了一夜,脑子烧糊涂了也说得通。
陆沉舟的拇指在桌沿上慢慢搓了两下,短须底下的嘴角浮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失忆了更好。他说,原本想扣着她换裴言朔的命,但裴言朔那人狡猾,就算人质在手也未必能确保他乖乖就范。现在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倒多了一条路。
郑七凑近了些:陆爷的意思是——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让她回去。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让她回到裴言朔身边去。但她手里得带点东西。无色无味的药,掺在茶里水里饭菜里都行,等她安顿下来,寻个机会让裴言朔吃下去。裴言朔对她没有防备,这事她来做,比咱们动手容易得多。
郑七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安知鱼,她正低头转着手里的杯子,嘴角抿着,看起来温温顺顺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那她要是到了裴言朔身边,想起什么来了呢?郑七问,万一她记起来了,转头就把咱们卖了……
那就让她回不来。陆沉舟的声音平平的,捻着短须的手指没有停,药有两份。一份是给裴言朔的,另一份给她自己。如果她听话把事情办成了,自然有解药等她回来。如果她敢反水……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郑七和魏简都听懂了。
桌面上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焰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压得歪了歪,又立起来。
魏简从怀里摸出两只小瓷瓶搁在桌上。
一只白瓷的,一只青瓷的,拇指大小,塞着红布封口。
白的给裴言朔,入水即化,无色无味,服下之后两个时辰作,先昏迷后脏器衰竭,没有解药。青的是……他顿了一下,留后手的。
陆沉舟把两只瓷瓶拿起来分别掂了掂,把白瓷的那只放进袖中,青瓷的那只推回魏简面前。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下摆的褶皱,偏头对魏简说:她失忆了,下毒的事得从头教。不急在这一天两天。你教会她怎么把药下进裴言朔的饮食里,什么时候下,下多少。三天之后,等她把动手的每个细节都记牢了,再送她回去。
魏简点了点头,把青瓷瓶从桌上拿起来收进怀里。
陆沉舟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安知鱼。
她靠着床头半阖着眼,像是困了,杯子搁在膝头微微歪着,看起来温顺又无害,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三天。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被晚风卷着散了。
郑七坐在桌边看着桌上的白瓷瓶被收走又看了一眼魏简怀里的青瓷瓶,指腹在桌沿上蹭了两下又缩回来。
魏简站起来去把窗板合严了,屋里彻底暗下来,只剩油灯那一小圈光拢着桌面的边缘。
安知鱼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
她的手指在被沿底下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郑七吹了灯,屋里黑透了。
他靠在墙边闭上眼,但翻了好几次身才勉强睡着,每次翻身都忍不住朝床的方向看一眼。
那一团暗影安安静静地缩在被子里,呼吸声绵长均匀,什么也没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