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鱼在被子里闷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把脸露出来。
她缩在床角,抱着膝盖,眼睛还红着,看着郑七和魏简站在油灯旁边低声说话。两人说完了,郑七转过头来面对她,脸上那种凶巴巴的劲儿收了收,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来。
他走到床边坐下,隔了大约两尺的距离,搓了搓手,清了清嗓子。
那个……你别怕。他说,我们是……我是你大哥,他他指了指魏简,是你二哥。我们是一家人。
安知鱼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眼睛红红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魏简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哑哑的:大哥?二哥?那我为什么……记不得你们了?
郑七摸了摸后脑勺:你昨儿摔了一跤,磕了脑袋,大夫说可能会暂时忘掉一些事。你别急,慢慢想,想不起来也没事。
安知鱼的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片刻,像是在判断这话是真是假。
郑七那张脸生得不凶但也不算和气,眉毛粗,鼻梁直,嘴角有点往下撇,硬挤出来的笑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有些别扭。
安知鱼看了一会儿,又偏头看了看魏简,魏简站在油灯旁边抱着手臂,没有凑过来,琥珀色的眼睛从远处淡淡地看着她。
那……安知鱼犹豫着开口,爹呢?我怎么没看到爹?
郑七的嘴角动了一下,偏头和魏简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
他转回头来的时候脸上那僵硬的笑容又扩大了一些:爹出去办事了,明后天回来。他走之前最担心你,让我们好好照顾你。
安知鱼点了点头,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她抱着膝盖蜷了一会儿,又抬起脸来看郑七,目光里带着一点探询的意味:大哥……那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郑七被她这一声叫得愣了一拍。
他眨了眨眼,脑子飞转了两圈才接上:你以前……挺乖的。就是胆子小了点,不太爱出门,老待在家里。
安知鱼听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蹭了灰的衣裳和袖口的粥渍,又看了看自己额角结着痂的擦伤,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把这个描述跟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对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了句:那我是怎么摔的?
郑七还没来得及编,魏简从旁边接过话来:你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下去了。后脑磕在台阶上,昏了一天一夜。他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但内容倒是编得严丝合缝。
安知鱼摸了摸后脑勺的痛点,嘶了一下,没有再追问了。
她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声谢谢大哥二哥。
郑七从床边站起来,走回窗边。
他背对着安知鱼站着,嘴角那抹笑收了个干净,换成了另一种压着的思索神色。
魏简靠在桌沿上,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用只有彼此看得懂的目光碰了一下。
郑七偏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个陆爷回来之后,计划得重新捋一遍。让她回去,比把她扣着有用。
魏简没有回话,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窗外的夜色又深了一层,镇上的灯火从稀稀拉拉变成了零星几点,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又很快归于安静。
安知鱼缩在被子里又躺回去了,抱着被子侧身面朝墙壁,没过多久呼吸就慢慢变得均匀了,像是又睡着了。
郑七看了她的背影一眼,把窗户合紧了,靠回窗边的墙上闭了眼。
油灯在桌上安静地燃着,照得半面墙壁黄澄澄的,屋里的呼吸声从一轻一重变成了两道均匀的、交错起伏的节奏,各自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