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鱼在校场待到暮色四合才回府。
谢微本想送她,被她连连摆手拒绝了。
她揣着那只缠了布条的左手,一路走得心虚又心虚,走到王府门口的时候停了好一会儿,在门外站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把表情调整好、把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布条、把嘴角那点心虚压下去,才迈步进了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石榴树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
正厅的方向亮着灯,安知鱼探头看了一眼,裴言朔果然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桌边喝茶,旁边的小几上搁着几本翻开的文书。
他换了一身玄色的家常衣裳,领口松着,眉眼间透着一天忙碌过后那种淡淡的疲色。
安知鱼在回廊下站了片刻,揣着那只手蹭进了正厅。
裴言朔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今天的模样跟平时不太一样,碎被风吹得有点散,脸颊上还残留着一点被擦过的痕迹,像哭过又抹干了。
她的左手藏在袖子里,另一只手揪着袖口边缘,整个人站在门口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犹豫。
回来了?裴言朔把茶盏放下。
安知鱼慢慢挪到他面前,站定,两只手都背在身后。
她抿了抿嘴,深呼吸了两口气,然后开口:王爷,我跟你说个事,但是你不能骂我。
裴言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她站在烛火底下,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心虚又倔强的神态。
你先说说。他说。
安知鱼的左手慢慢从背后伸出来。
袖口往上撩了一截,露出底下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条,从手腕一直裹到掌根,末端打了一个小而整齐的结。
布条是军医缠的,比她自己的手艺好多了,边角服服帖帖地贴着皮肤。
裴言朔的目光落在那只缠了布条的手上,停了两息。
然后他的视线从那只手慢慢移上来,经过她的胳膊、肩膀、颈侧、下颌,最后落在她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嘴角那个弧度还是那个弧度,但安知鱼注意到他的目光沉了一点点,眼尾那颗小痣随着眼皮微微压下来了一层。
怎么弄的?他问。声音平淡,没有高低起伏。
骑马的时候摔的。安知鱼老实交代,声音越来越小,就……骑得好好的,回头跟谢微他们说话,没看路,马踩了个坡,我就滑下来了,手撑了一下地。军医看了说只是错位,掰回来就好了,没断。
裴言朔站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那只缠着布条的手,伸出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小臂,把她的手抬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布条裹得规矩,边缘整齐,看得出来是正经军医的手笔。
他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布条边缘露出来的那截手腕皮肤,安知鱼嘶了一小声,但没有躲。
裴言朔把她的袖子轻轻放下来盖住布条,松开她的小臂。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两根手指捏住了她脸颊上的肉,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安知鱼的腮帮子被捏得嘟起来,嘴也嘟起来了,像一只被攥住脸蛋的兔子。
哭了没?他问。
安知鱼被他捏着脸,说话含含糊糊的:没有!
裴言朔看着她那副嘟着嘴还硬撑的脸,捏着她脸颊的手指松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收回去。
他垂着眼看她,目光从她微微红的鼻尖又挪到她眼眶,眼眶周围还有一点淡淡的粉,是被眼泪擦过的痕迹。
真的?他问。
安知鱼把脸从他手里偏开,退后半步,把左手重新藏回背后,梗着脖子:真的没有!就是刚摔的时候有点疼,后来军医正骨的时候……也就一点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