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抬眼看安知鱼,安知鱼正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笑盈盈地望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快夸我的热切。
臣妾想着王爷公务忙,操劳了一整天,肯定饿了。她往前凑了半步,把筷子递到他面前,臣妾亲手做的,清淡。王爷尝尝。
裴言朔接过筷子的时候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盘黑白菜,又看了一眼安知鱼那张期待的脸,嘴角那个天生往上弯的弧度似乎绷得紧了一些。
他夹了一筷子白菜塞进了嘴里。
书房里又安静了一瞬。
安知鱼看着他咀嚼的动作,满眼期待:怎么样?
裴言朔的腮帮子还在动。
他嚼得很慢,很从容,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他面无表情地嚼着,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去了。
然后他又夹了一筷子肉丝。
这回嚼得同样慢,咽下去的时候拿帕子擦了一下嘴角。
不错。他说。
声音平稳,不带什么起伏。
安知鱼高兴得眉眼弯成了月牙:那王爷多吃些,臣妾做了好多呢。
裴言朔又夹了一筷子白菜,这回塞进嘴里的时候眼皮似乎微微跳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慢慢嚼完咽下去。
王妃费心了。他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不早了,你先回去歇着。
安知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还剩大半的菜,有些恋恋不舍:臣妾等王爷吃完收了食盒……
不必。裴言朔的声音平稳但比方才稍快了一线,本王自己收。你先回。
安知鱼觉着他语气里有一种让她后背紧的东西,她哦了一声,乖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裴言朔正重新拿起筷子,对着那盘黑肉丝停顿了一下,然后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
安知鱼带着一种成功的喜悦走了。
门关上之后,她的脚步声哒哒哒地远去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言朔嚼完了嘴里那口肉丝,喉头滚动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动作极快地从桌边站起来,走到窗边的痰盂跟前弯下腰去。
他把嘴里那口没咽干净的东西吐了出来。
然后拿起茶盏连灌了三口茶,漱了漱口,把茶水也吐了。
站直的时候他抬手揉了一下眉心,眉心那儿起了两道浅浅的褶子。
他在窗边站了两息,把嘴里的味道彻底散干净了,才走回书案边上坐下。
那三盘菜还摆在矮几上,黑白菜黑肉丝白糊汤酱油鱼,排成一排,卖相壮烈。
裴言朔低头看着它们看了片刻,嘴角极轻微地抽了一下。
他放下揉眉心的手,抬高了声音冲门外说了句:来人。
守在廊下的侍卫立刻推门进来垂手站着。
裴言朔指了指矮几上的几盘菜,又放下手揉了一下眉心。
去和灶房的人说一声。他的语气平淡,往后不要让王妃进灶房。任何理由,都不许。
侍卫看了一眼那几盘菜,目光触及那片酱油色的时候微微一顿,抱拳应了声是,退出去传话了。
裴言朔坐在书案后面,把茶盏里剩下的水喝干净了。
嘴里那股又咸又苦又莫名其妙的滋味还在舌根上盘桓着,他抿了抿唇,眉心的褶子又深了一分。
窗外安知鱼的脚步声已经彻底远了,隔着半座院子飘来她哼小调的声音,欢欢喜喜的。
裴言朔偏头听了一耳朵。
嘴角那个弯又回来了,这回弧度不大,浅浅的,被烛火映着几乎看不分明。
他摇了摇头,把那几盘菜端起来放进食盒里盖好,重新坐回书案前翻开了折子。
窗外夜风起了,檐角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安知鱼的小调还在远远地哼着,断断续续的,从石榴树那边飘过来。
裴言朔翻了一页折子。
嘴里那个味儿还在。
他放下笔,又喝了一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