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窗口落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
眉骨的阴影压在眼窝上,那颗小痣在橘色的光里若隐若现。
他嘴角弯着,不急不缓的,像一只看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的狐狸。
王爷也来这种风月之地?
她这话问得很自然,甚至还带着一点惊讶和困惑交织的语气,好像真的只是在好奇。
裴言朔看着她,没立刻接话。
他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藕荷色衫裙,间簪了一朵新买的绢芙蓉,鬓角有一点碎被风吹散了,手里攥着半把瓜子,指尖上还沾着瓜子壳的碎屑。
王妃觉得呢?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子。
安知鱼站在门口,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转得像被驴撵着的磨盘。
为什么裴言朔会在这里。他是来处理公务还是来寻欢作乐。
他来多久了。
他看见她多久了。
他会不会以为她是故意跟来的。
安知鱼越想越慌,手里的瓜子壳碎屑掉了一地。
她清了清嗓子。
臣妾……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其实是看到王爷进来之后才来的。
裴言朔的眉挑了一下。
安知鱼走进来,走到他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下,把手里那半把瓜子搁在桌上。
她端端正正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努力摆出一副关切的模样。
臣妾在府里等着王爷回去用晚膳,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就想出来寻寻。走到花间楼门口的时候一抬头正好看见王爷上了楼,臣妾想着王爷一个人在青楼里办差,身边也没个人伺候茶水的,就……就跟进来了。
她说完了,自己觉得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
裴言朔是她的夫君,夫君逛青楼,她这个做妻子的跟过来看看,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她抬了抬下巴,看着裴言朔,等他接话。
裴言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嘴角那个天生往上弯的弧度慢慢大了一点点。
他没有拆穿她,也没有点头,只是那么看着她,目光从她眼睛移到她间那朵绢芙蓉,又从绢芙蓉移到她指尖残留的瓜子碎屑上,最后落回她脸上。
来找本王?他重复了一遍。
安知鱼用力点头:当然了。新婚过后第一天,王爷就来这花间楼,臣妾心里……心里不安。
她把两个字说得又轻又软,尾音还微微颤了一下,像是真的受了委屈。
春兰在门外探着脑袋瞧见了,嘴角抽了抽,又缩回去了。
裴言朔低头看了一眼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是本王的错。他说,未和王妃说明,让王妃担心了。
安知鱼愣住了。
她本来准备了好几句应对他拆穿的话,什么臣妾就是路过臣妾马上就走王爷您忙您的,结果他一句都没拆穿,反而认了错。
裴言朔把酒杯推开,站起来,整了整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