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前面坐着的是太后,穿着绛紫色的吉服,头上簪着九尾凤钗。
太后旁边是皇帝裴景桓,穿着明黄龙袍,正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脸上也挂着笑,比太后笑得含蓄些。
再往后是密密麻麻的命妇贵女,安知鱼一个都不认识,只觉得满屋子珠光宝气晃得她眼晕。
太后招了招手让她过去,安知鱼拎着裙摆走到跟前,太后握住她的手拍了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得眼尾的褶子都深了几分:好孩子,生得真水灵。哀家听朔儿提过你,果然跟他说的一样。
安知鱼不知道裴言朔跟太后说了什么,但总归不敢问,低着头说了句谢太后娘娘夸赞。
还叫太后?太后笑着捏了捏她的手,叫母后。
安知鱼脸红到了耳根,声若蚊蚋地叫了声母后。
太后满意地又拍了拍她,转头跟皇帝说瞧瞧这腼腆的性子,配朔儿那个闷葫芦正正好。
裴景桓放下茶盏笑了笑,说母后说的是,臣弟确实该有个人管着了。
安知鱼站在那儿笑得脸都僵了。
她余光瞥见裴言朔站在几步开外,正跟一个穿武将官服的人说话。
大红婚服穿在他身上,衬得那张脸愈白,眉眼在烛光底下显得深了几分。
他说话的时候侧对着她,嘴角弯着一点弧度,不知道在笑什么。
他笑的时候安知鱼就想起那把匕。
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对着太后和皇帝笑。
接下来就是一轮又一轮的敬酒和贺喜。
安知鱼被牵着去认人,这个国公夫人,那个侯府小姐,这个将军夫人,那个内阁阁老的千金。
她脑子记不住那么多张脸,笑得脸皮酸,嘴唇上那层胭脂怕是已经被她笑掉了一半。
每一拨人过来都是一叠声的翊王妃好福气天造地设的一对全京城都羡慕您呢。
安知鱼点头点头再点头,笑笑笑再笑笑,脖子上的珠翠坠得她后颈酸疼,脸上的胭脂绷得她觉着自己像一张被反复揉搓的纸。
她偷偷看了一眼裴言朔。
他被人围着敬酒,一杯接一杯地喝,面不改色的,连耳根都没红。
有人打趣说翊王殿下娶了这么个美娇娘今晚可要悠着点,他嘴角弯了弯,没接话,端着酒杯仰头又喝了一杯。
安知鱼赶紧把目光挪开。
好不容易熬到喜宴散了,太后拍着她的手说早些歇着,皇帝也起了身,说今夜就不打扰新人良辰了。
满屋子的人陆陆续续告退,最后只剩下几个嬷嬷宫女收拾残局。
安知鱼被扶着坐到拔步床沿上,嬷嬷们帮她拆了满头的珠翠,卸了脸上厚厚的妆,又端了一碗红枣桂圆汤让她喝了。
王妃,王爷去外头送客了,一会儿就回来。嬷嬷笑着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终于安静了。
安知鱼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看着满室的烛火和满眼的红。
窗上贴着双喜字,桌上摆着合卺酒,被褥上撒了花生红枣桂圆莲子,踩一脚硌得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繁复的吉服,绣着龙凤的云锦沉甸甸地坠着,压得她肩膀疼。
她坐了大概一息,又坐了大概两息,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这些天她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夜里翻来覆去地想那把匕,白天又被一拨又一拨的人折腾。
今天更是天不亮就被拽起来梳妆,折腾了整整一天。
安知鱼觉着自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这会儿弦突然松了,整个人就塌了。
她先是歪了一下,靠在了床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