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峰三人下楼时,赵孟秋已经命人把魏忠原尸抬到一旁。他走近验看,口中喝骂办事不力,手却借尸身遮挡,将一枚染血的钥匙推到陆峰脚边。
“冒牌货胆敢入宫,先卸兵刃。”他说。
苏青梅没有交刀。赵孟秋身后副将立即拔剑,气氛绷紧之际,外门又响起禁军号角。杨毅穿着破损紫袍纵马冲入瓮城,身后跟着方砚与北水门守军,押来的番役人人反绑双手。
“赵孟秋!”杨毅在马上喝道,“你换的是哪只手?”
赵孟秋嘴唇动了动,仍没有回头:“右手。”
“答错了。”
杨毅抬手掷刀。刀越过数丈,并未射向赵孟秋,而是钉进他身后副将胸口。副将袖中一枚铜哨落地,尚未吹响。赵孟秋几乎同时回枪,枪尾撞碎另一名亲兵下颌,神武营两列兵卒随即倒转枪锋,将司礼监番役围在井边。
“末将等这句答错,等了三天。”赵孟秋终于回身。他左耳伤疤红,眼里满是血丝,“统领再迟半刻,我只能亲手送王爷下井。”
杨毅翻身落马,伤腿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地。赵孟秋下意识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改以枪杆横在他臂下。杨毅借力站起,没有道谢,只看了一眼那些被调转的枪口。
“有多少人可信?”
“眼前这些。其余吃过御药房送来的驱疫丸,铜哨一响,未必还认得我。”
林婉儿扶墙走近:“药性并非无解。我需要水、盐,还有御药房原药。”
赵孟秋看见她腕上渗血的纱布,立即让亲兵取水。陆峰则将染血钥匙递回去:“这开哪一道门?”
“乾明殿西廊。”赵孟秋声音压得极低,“却不能去。”
“你送出的图指向那里。”
“有人贴着我看,图只能画他们想看的。陛下起初确在乾明殿,昨日傍晚他们断水,逼她交出玉玺。入夜后殿里传出摔盏声,随后御辇从后廊进了含章院。辇中人的脚没有落地,守殿的却照旧送药,像是故意留一位陛下给人救。”
方砚从后面挤来,脸上刑伤尚在:“我托宫女送出的名册小印,也是乾明殿故意盖的。有人盼我们撞进去。”
“含章院是什么地方?”苏青梅问。
“旧时召见女官的偏院,三面无窗,北墙与内书库相连。”赵孟秋说,“我只见御辇进去,没见人出来。那里如今由一个不在九门名册上的内廷卫守着,领头人从不露脸,人人称他掌香。”
这个称呼从窑顶守卫、承天门老妇口中出现了两次。陆峰望向宫城深处。更鼓恰在此刻敲满子时,九门方向火光映红夜云,乾明殿屋脊却漆黑无灯。含章院更远,只能看见一角灰墙。
“从旧水道走。”陆峰道,“赵孟秋留在承天门,继续奉令杀我。杨毅带方砚守住退路,婉儿——”
“我跟你去。”林婉儿扶着药箱,腿仍在轻颤,“掌香用的药,我得亲眼看。”
苏青梅已经捡起钥匙:“三个人,一步不分。”
赵孟秋打开井底暗门。冷水没过靴底,暗渠两侧嵌着陈旧铁环,其中几个还挂着新鲜血丝。众人走出不远,身后便响起兵刃交击声,赵孟秋依照计划在门外制造围杀动静。
暗渠尽头是一面薄砖墙。钥匙插进墙缝机关,转动后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门。门外并非含章院,而是一间堆满旧镜的暗室。大大小小的铜镜都蒙着黑布,正中一面落地镜却擦得雪亮。
窄门将合时,水下忽然缠住陆峰脚踝。他低头只见一截苍白手臂从暗渠铁环后伸出,指甲全被拔掉,腕上还扣着内廷卫的铜牌。那人并未死透,胸腹都浸在水里,只靠一根芦管换气。
苏青梅要扶他起来,他却拼命摇头,嘴唇贴着水面挤出气声:“墙后听得见。掌香拿镜子传话。镜里的人,未必是真的。”
他把一枚碎镜塞进陆峰掌心。镜背刻着含章院三字,正面沾有薄薄一层褐色药汁。林婉儿刮下一点尝了,舌尖立刻麻:“照影药。抹在镜上,遇热会浮出预先描好的人影,隔远了足以乱真。”
暗渠后方已有追兵入水。那名内廷卫忽然抓住铁环,用身体挡住窄门机关:“我守过陛下两年,只求王爷进去先听她说完一句。若她让你死,看看她说话时,右手有没有按玉玺。”
陆峰还要拉他,铁环后的石闸已经落下。最后一道缝里,那人松开手,任追来的刀光没入肩背。血从门底漫来,将陆峰靴边的水染红。
他们没时间替他收尸。林婉儿收好碎镜,苏青梅站到陆峰身侧,刀锋正对门后所有可能藏人的暗处。三个人这才一同踏进镜室。
镜中映出三人身影,也映出他们身后半开的墙门。陆峰看见镜内多了第四个人。
那人头戴珠帘帝冠,坐在墙后的阴影里,脸色苍白,右手按着玉玺。即使隔着一面铜镜,陆峰也认得那双冷静得近乎锋利的眼睛。
姬瑶月。苏青梅回身拔刀,墙后却先传来女帝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楚得没有半分虚弱。
“内廷卫听旨。”
暗室四壁同时亮起灯火,数十张青铜面具从镜后浮现。姬瑶月看着陆峰,玉玺重重落在案上。
“杀了陆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