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照着井口,灯油里浮着一层细碎黑砂。陆峰没有探身。他从袖中取出魏忠原的断指,放在井沿。断指早已失去血色,翡翠扳指被林婉儿取下验过针痕,此刻另包在白绢里。
“魏掌印若真在下面,”他说,“伸手取回自己的手指。”
井底静了片刻,旋即传来铁链拖动声。一个人沿井壁石梯缓缓上来,先露出花白头,再露出被水泡胀的脸。那张脸正是魏忠原,只是承天门前留下的致命伤被高领遮住,双眼半开,瞳仁蒙着灰翳。
苏青梅拔刀半寸:“尸。”
尸停在井下三尺,右臂抬起,五指朝断指伸来。他每动一下,井壁铜片便轻轻震动,出耳朵几乎捉不住的细鸣。
林婉儿忽然吹灭青灯。黑暗落下,尸的手也停了。她从药箱夹层取出一面小铜镜,将远处火光反进井内。光斑掠过尸耳后,那里钉着一根黑线,线细如,沿后颈没入衣领。另一端不是系在井下,而是斜斜穿进承天门门楼的砖缝。
“死人不会听哨。”林婉儿说,“有人借铜片遮住机关声,再用线牵动尸身。黑陀砂抹在关节,只为让尸肉不至于僵死得太快。”
井底那张脸忽然张口:“林姑娘好眼力。”
声音并非从喉咙出。魏忠原口中含着一片薄铜,井壁后的气流穿过铜片,才挤出与他相近的声调。陆峰伸手拨开灯油,指尖捻出一粒尚温的炭末。风从门楼方向来,操纵尸的人就在墙后。
“咱家只是想请王爷入宫,何必验得这样仔细?”声音又响。
“因为魏忠原请人,从不说候驾。”陆峰道,“他只候陛下。”
墙后机括骤响。井沿四周弹出短弩,苏青梅一脚踢翻青灯,灯座撞偏第一支箭。陆峰拉着林婉儿伏地,箭雨擦过头顶,钉得城门木屑飞溅。那具尸则从井内扑出,十指直掐陆峰咽喉。
苏青梅刀光斜落,斩断尸后黑线。尸体却没有倒,胸腔里又弹出两根细索,一根缠住她刀背,另一根勒向她腕间。她弃刀贴近,手肘撞开尸臂,离陆峰只剩一步。
“别碰黑砂!”林婉儿将白药洒向尸身。粉末一沾关节便变成青绿,腥甜气味随之散开,“砂里有毒,伤口沾上就会失力。”
苏青梅腕上有渡口留下的细小擦伤。陆峰抓住她衣袖,将人扯离尸,自己以包着白绢的手臂挡下铁索。尸体猛然撞来,两人的距离被逼得更近,她后背抵住他胸前伤处,听见他闷哼,立刻侧身让出半步。
“你总记得别人的伤。”她低声道,“自己的呢?”
“记着,所以没用手。”
他还抓着她的衣袖。苏青梅看了一眼,没有挣,只用另一只手接住落下的刀。刀尖挑起铁索,顺势钉入井旁石缝。尸失去牵引,终于伏倒,额头撞在自己的断指旁。
门楼里传来奔跑声。敌人不是要再操尸,而是要落下第二道闸,将他们困死在瓮城。
陆峰拾起断指和白绢:“上门楼。”
石梯狭窄,只容一人。苏青梅在前,陆峰居中,林婉儿背着药箱断后。三人刚转过楼梯拐角,迎面便滚下两只陶罐。林婉儿闻到味道,厉声喝止:“不是火油,是砂!”
陆峰一脚踏住第一只罐,罐壁已裂。苏青梅反手将外袍罩下,裹住喷出的黑粉。第二只罐撞墙碎开,粉尘充满半段楼梯,守在上面的番役立刻吹响铜哨。
哨音尖利,林婉儿手腕一颤,银针掉了一枚。她在白鹭渡和西南诊所接触过药样,手上旧伤又未痊愈,药力比旁人作得快。陆峰托住她肩膀时,她右腿已经使不上力。
“捂耳无用。”她咬破舌尖保持清醒,“哨声只是催药,先封鼻口,别吸粉。”
上方脚步正近。苏青梅撕下裹罐外袍的一角,浸入腰间水囊,折回遮住林婉儿口鼻。她自己只剩一条窄布,陆峰接过去,却先覆到她脸上。
“我屏得住气。”他说。
“你胸口有伤。”
“所以少争两句。”
番役已从黑雾中冲下。陆峰贴着墙迎上,短刃不与长刀相撞,只割持哨人的手筋。那人吃痛松口,铜哨还未落地,苏青梅的刀柄已经将它砸扁。后面两人被狭道堵住,林婉儿坐在台阶上,拾回银针,准确刺进最前一人脚踝。
“我只是腿软。”她说,“手还准。”
三人闯上门楼,才现操线者已经割断机关绳逃走。木架上排着数具尚未启用的尸,皆穿司礼监内侍服,每具口中都有薄铜。墙角堆着从九门送来的急报,印泥未干,内容却互相矛盾:有的说疫民冲城,有的说禁军谋反,还有一封声称女帝已于昨夜驾崩,命百官明晨入宫哭临。
“他们准备了不止一种结局。”苏青梅道。
陆峰翻过急报,纸背都有圆中一点的印记。他把纸塞进衣襟,只取走那封驾崩诏。楼下忽然响起整齐甲叶声,神武营从内城方向开来,人数远门外守军。
为之人骑一匹黑马,左耳缺了一角。赵孟秋到了。
他没有抬头看门楼,手中长枪朝哑井一指:“奉掌印令,诛杀冒充蓝颜王者。开井底暗门!”
神武营分成两列,数人跳入井中。苏青梅握紧刀:“他在逼我们下去。”
“也是替我们开路。”陆峰看见赵孟秋摸了一下左耳。动作极快,随后他的枪尖朝右偏了半寸,恰好指向宫墙内一扇无人守的小门,“杨毅还没到,他不敢当众倒戈。”
哑井下传来石门转动声。那是一条通往宫内的旧水道,换防令上的两点一线并非无形众记号,而是两道闸门与一条暗渠。范成至死都以为赵孟秋献的是入宫之路,其实他献的是一处能将追兵截断的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