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上,一个模糊的身影正缓缓抬起头。
那人戴着斗笠,帽檐压得极低。他手里拎着一盏早已熄灭的纸灯笼,指尖在船舷上有节奏地敲击着。一下,两下。那节奏并不快,却在水流声中显得格外沉闷。
“走。”陆峰反手推了一把林婉儿,没去看苏青梅,径直向那艘乌篷船的方向走去。
苏青梅将手按在剑柄上,身子紧绷如弓。她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靴底碾过湿滑的鹅卵石,出细碎的响动。
船舱的帘子被掀开一道缝隙。那人没动,只是抬起手,露出了一截枯瘦的手腕,上面缠着一圈黑的布条。
“名单,给我就行。”那人的嗓音干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打磨。
陆峰在距离码头三丈远的地方停下。他盯着对方那只缠着布条的手,目光向下,落在对方靴子边缘的一点暗红泥渍上。那是西大街特有的红土,只有常年在刑部大狱或者那几个特定禁地出入的人,才会沾上那种颜色的土。
“谁派你来的?”陆峰问。
“到了地方,自然会有人告诉你。”那人声音没变,敲击船舷的手指却突然停了。
“我们要去古陵。”陆峰抬起左臂,那只脱臼的手臂微微晃动,他的重心压在右腿上,随时准备力。
那人愣了一下,斗笠下的阴影剧烈晃动,似乎在打量陆峰。片刻后,他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去古陵?那里早就被封了,你想进棺材?”
“那正好,省得挖坑。”陆峰往前走了一步。
空气瞬间凝固。护城河的水流声似乎都消失了。林婉儿藏在陆峰身后,紧紧捏着布包的一角,她能感觉到陆峰身上传来的那一股寒意,那是他准备拼命的前兆。
那人看着陆峰,又看了看苏青梅手里的青锋剑。他沉默了足足十息,才把船靠过来。船身撞击岸边,出一阵吱呀的闷响。
“上来。”那人扔过一根缆绳,“但说好,到了那儿,若是找不到你们说的东西,没人能保得住你们。”
三人鱼贯而入。乌篷船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陈年霉气。船舱极狭窄,三个人进去后,显得有些拥挤。船夫不再说话,撑起长篙,船身划破寂静的水面,迅没入河道的阴影里。
一路上,没有人交谈。陆峰靠着船壁,闭目养神。他能感觉到伤口的刺痛正随着冷风的吹拂逐渐麻木。苏青梅始终盯着船夫的后背,只要对方稍微动作剧烈一点,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拔剑。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轻轻一震。
“到了。”船夫开口。
这是一处隐蔽的荒滩,背靠着当年为了掩盖皇室丑闻而秘密修筑的古陵外围。断壁残垣在月光下露出狰狞的轮廓,青苔爬满了石碑,墓门前的祭坛早已坍塌。
陆峰跳下船,鞋底陷入泥泞。他环顾四周,这地方静得出奇,连声虫鸣都没有。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那是深埋地下多年、不见天日的封土气息。
“就在前面。”陆峰对苏青梅使了个眼色。
他们曾从这陵寝的暗道中逃出,那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如今必须抹除的痕迹。如果左苍海查到了这里,就会顺藤摸瓜,找到他们在这古墓中留下的所有线索。
三人绕过断裂的石柱,来到那处隐秘的裂缝前。裂缝被一丛枯萎的藤蔓遮掩,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现不了。
陆峰跪在地上,伸手摸索裂缝边缘的机关。他的手指在粗糙的石壁上划过,找到了那块松动的楔石。他用力一按,指节传来钻心的疼,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石板出沉重的摩擦声,缓缓向内凹陷。
“动作快点。”苏青梅握着剑柄,在周围警惕地巡视。
陆峰钻进裂缝。里面黑漆漆的,空气中充斥着腐朽的气息。他顾不得手上的伤,在入口处找了几块巨大的青石,开始搬动。
林婉儿也跟了进来,她放下包,和陆峰一起用碎石和泥土填塞缝隙。她的小手被划破了,鲜血混着泥土,变得脏兮兮的,但她没吭声,只是默默地搬运着石块。
陆峰找到一根被遗弃在暗道里的木梁,横在裂缝背后,用石块顶住。随后,他将周围的浮土推平,把枯藤重新覆盖上去。
光线一点点变暗。最后一点缝隙被填死,只有微弱的光亮从顶部的裂隙中透进来,勾勒出他们忙碌的身影。
“封好了。”陆峰喘着粗气,坐在地上。
外面的风吹过祭坛,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哀鸣。
苏青梅站在裂缝外,伸手抹去地上的脚印,用乱石堆将其掩盖得天衣无缝。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那轮月亮已经西斜,距离天亮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陆峰靠着刚才堵上的石墙,手心已经被汗水浸透。他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确定没有任何异常,这才缓缓站起身。
他推开最后一层伪装的藤蔓,重新出现在荒滩上。
林婉儿紧随其后,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角,又看了一眼那堆乱石。这里,将成为一段永远不为人知的历史。
“走吧。”苏青梅低声说。
陆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填死的入口。这里的平静,是被他们亲手铸就的。他转身,大步向荒滩外走去,鞋底踏在枯叶上,出嘎吱的声响。
那艘乌篷船还在码头等着。
陆峰走到船边,没有立刻上去。他看着波光粼粼的河水,左手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那阵疼痛不仅来自于脱臼的关节,更来自那种深藏在骨子里的、被追杀至今的疲惫。
船夫坐在船头,头也没回地问“办妥了?”
陆峰没有回答,只是轻轻跳上船板,船身随之向下沉了沉,水花拍打在船侧,出清脆的响声。
三人先后上船,船夫撑起长篙,用力一顶。乌篷船缓缓脱离岸边,再次没入那片黑暗的河道之中,只留下一圈圈破碎的涟漪,在月色下逐渐扩大,直至彻底消失。
荒滩彻底归于沉寂,只有残垣断壁在冷风中沉默地矗立着。
远处的河道尽头,隐约响起了一声更夫的梆子声。
那是清晨的第一声鸣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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