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怎么有股风?”上方那人停下了动作,脚尖重重踢了踢那块藏着他们的石砖。
细碎的尘土从缝隙间簌簌落下,直接掉进陆峰的眼角。他闭住呼吸,身子死死贴在阴冷的砖墙上,指尖在石砖边缘摸索,寻找着那一丝连接的缝隙。
苏青梅浑身僵硬,左肩的伤口因为紧张而不自觉地抽动,渗出的温热血液顺着胳膊滑落,滴在肮脏的淤泥里。
“风?这地底下是下水道,不透风才怪。”另一道尖细的嗓音插了进来,听着像是那个副统领赵诚,“快找,那两个叛逆既然进了内城,就绝对不可能走远。”
“是。”
脚步声再次移动,靴子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吱呀声逐渐向远处挪去。光影从头顶的砖缝中抽离,重新变得昏暗。
陆峰没有立刻动弹,他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竖起耳朵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直到那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指尖微微用力,将那块带有暗扣的石砖向上轻推了三寸。
没有异响。
他侧过头,对着苏青梅做了一个向上的手势。
苏青梅此时满头冷汗,她强忍着肩头剧痛,借力撑起身体。两人如同两只潜入暗影的猫,顺着石砖缝隙间的微光,无声地钻出了管道。
落地是一处狭窄的马厩暗格,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马粪味和草料腐烂的气息。陆峰半蹲在稻草堆里,目光越过破旧的木栅栏,望向悬镜司大院的方向。
原本肃穆庄严的悬镜司衙门,此刻灯火通明。几十名身着黑甲的悬镜司卫士正手持长矛,一遍又一遍地搜查着每一间库房。而在大殿廊檐下,几具穿着悬镜司制服的尸体被粗暴地丢在石阶上,领口处隐约可见被利刃割开的痕迹。
那是自己人的内讧。
陆峰看清那些尸体的死法,眼神沉了沉。这绝不是为了捉拿逃犯,这是在清洗。凡是未能及时“站队”或者知晓真相的基层人员,全被当成了清理对象。
“那不是赵诚。”苏青梅突然低声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赵诚以前从不让手下把尸体丢在正堂,这群人……不是悬镜司的旧部。”
陆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果然,那几个守卫虽然穿着清道夫的黑袍,但腰间挂着的腰牌却是纯铁铸造,根本没有悬镜司特有的飞鹰刻纹。
是假货。
“看来左苍海已经彻底接管了这里,他甚至懒得伪装成悬镜司在执法。”陆峰从草堆里摸出一块断木,压低身形,带着苏青梅往马厩后的阴影处挪去。
两人一路避开巡逻,从马厩后门潜入了外街。
刚刚踏上街道,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停住脚步。
京师的夜晚一向宵禁森严,可今晚却显得格外诡异。街道两旁的铺面尽数紧闭,可路中央却多了成群结队的禁卫军。每隔十步,便有一名士兵手持火把,对着路过的行人进行盘问。
“把头抬起来!”一声断喝在前方十丈处炸响。
一名卖货郎因为颤抖被士兵狠狠踹倒在地,筐里的针头线脑撒了一地。士兵直接用长矛挑开货郎的包裹,粗暴地翻找着,甚至不惜将包裹里的布料撕碎。
陆峰立刻将苏青梅向侧面的窄巷一拽,两人避开了巡逻队的视线。
苏青梅看着那些肆无忌惮的士兵,握剑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神都巡防从未如此密集,这几乎是将京城翻了一遍。”
“不只是翻了一遍,这是在封锁。”陆峰靠在潮湿的砖墙上,目光掠过街道上那些匆匆闪过的人影,“左苍海在制造一种恐慌,或者说,他在寻找什么对他极其重要的东西。京城越乱,皇室的控制力就越弱。”
“可他到底在找什么?悬镜司那封密诏根本没在他手里,如果他在找密诏,为什么要把重心放在城防上?”苏青梅压低声音,眉宇间全是困惑。
陆峰没有说话。他透过巷口的缝隙,看着一队举着‘京卫’旗号的骑兵疾驰而过,马蹄声震得地面的积水泛起涟漪。
街道两旁,那些原本在深夜还偶尔营业的暗娼馆、酒肆,此刻全都灯火熄灭。整个京师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沉默的牢笼。那种沉重的压迫感并非来自某种具体的威胁,而是来自这种几乎无处不在的掌控。
“有人在试图切断皇城与民间的联系。”陆峰目光扫向京城核心地带的方向,“他们甚至封锁了所有的水利枢纽,只为了确保没有任何情报能出入。”
苏青梅听着他的话,心底冷,“你的意思是……”
“这意味着,左苍海的最后一步动作,就在今晚或者明晨。”陆峰转过身,将一张从死尸身上搜来的通行文书递给苏青梅。
文书上盖着鲜红的宰辅府印记。
“我们不能从正街走,那是死路。”陆峰将斗笠压低,遮住大半张脸,“从暗巷绕到御河码头,那里负责运送物资的漕帮是唯一还没被完全清洗的地方。”
“漕帮?”苏青梅迟疑道,“他们大多是见钱眼开的粗人,能信吗?”
“在这里,谁都不能信。”陆峰冷冷道,“但只要给出的筹码足够大,他们就能帮你瞒天过海。”
两人没再言语,迅钻入窄巷的阴影之中。
窄巷内满是生活垃圾与积水的臭味,两侧的墙头时不时传来黑猫的嘶叫。陆峰走在前方,每一脚都踩在石板路最稳的位置,尽量不出半点响动。
行至巷尾,前方出现了一座拱桥。
桥头,几名披着蓑衣的壮汉正围坐在火盆旁喝酒。他们腰间没有佩戴官兵的制式长刀,反而是缠着粗糙的麻绳,那是漕帮标志性的装束。
陆峰停下脚步,他看了一眼桥下幽暗的河水。
一名壮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如刀子般射向阴暗的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