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顶帐篷是为了阻挡平射的冷箭而连夜架设的。
五十步外的阴影中,陆峰的身体前倾,左手拇指顶开了刀格,雪亮的刀刃滑出半寸。
他的视线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一寸寸切割着承天门广场周边的每一处制高点。
东南方,钟楼。斗拱下方没有遮挡物,琉璃瓦上没有重型机械压过的裂痕。
西北方,承天门城楼。金吾卫站位紧密,火把的光晕连成一片,不存在能够藏匿十七台床弩的视觉死角。
正南方,大理寺衙门的屋脊。距离太远,过了改装重弩的有效抛射射程,如果强行射,动能会在半空中衰减,根本砸不穿那层厚重的白色绢布。
雨水顺着陆峰的眉骨流进眼睛里。他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
不在地面。不在城楼。不在周边的建筑上。
十七台需要两匹马拉动的重型床弩,加上三缸掺了白磷的猛火油。这庞大的体积和重量,绝不可能凭空消失。既然观星台是诱饵,真正的抛射阵地到底藏在哪里?
副将蹲在陆峰脚边,双手死死抓着一块吸满水的生牛皮,粗重的呼吸声吹在泥水面上。
“大人。”副将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女帝登顶了。”
陆峰没有低头。他的目光越过左苍海的头顶,越过那面狂舞的白色绢布,投向更高处的天际。
风向变了。
原本从西北方吹来的狂风,在广场上空形成了诡异的旋涡。陆峰鬓角的一缕湿突然向上飘起,违背了重力的常理,直直地指向上空。
高空强烈的上升气流。
如果从高空俯射,配合这股上升气流的托举,猛火油缸不仅不会提前坠落,反而能在空中延长滑翔的时间,最后以极其恐怖的动能垂直砸穿防御帐篷。
姬瑶月停在顶层的白玉祭案前。
案头摆着三牲太牢。三足青铜爵里盛满了清冽的祭酒。
“吉时已到——”
太常寺卿尖锐的公鸭嗓刺穿了风雨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左苍海微微抬起下巴,浑浊的老眼中倒映着圜丘顶端那个渺小的身影。他拢在袖子里的枯瘦手指,正有节奏地互相敲击着。
姬瑶月松开剑柄。双手端起青铜爵,宽大的袖袍滑落,露出苍白的手腕。
风将白色的帐篷吹得向下凹陷,又猛地鼓起。
陆峰脚下的泥水剧烈翻滚。他腿部肌肉贲张,脚尖深深抠进青石砖的缝隙里,整个身体拉成了一张满弓。半寸刀锋上的雨滴被震碎成极细的水雾。
青铜爵缓慢倾斜。
第一滴祭酒脱离杯口,在重力作用下向着白玉案面坠落。
陆峰死死盯着圜丘正上方的灰暗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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