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酒砸在白玉案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陆峰的眼球因为极度专注而微微凸起,布满血丝的瞳孔死死锁定着圜丘正上方的穹顶。灰蒙蒙的雨幕像一块巨大的脏布,笼罩着整个承天门广场。
风向变了。
这不仅是鬓角一缕湿倒竖那么简单。陆峰的余光扫过四周,太庙东侧甬道两侧的积水不再泛起向东南推移的层层涟漪,水面上的波纹开始原地打转,形成一个个指甲盖大小的旋涡。
原本倾斜砸向地面的雨柱,在距离青石板还有三尺的高度时,硬生生地改变了轨迹。它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上托举,互相撞击、碎裂,化作一片弥漫的白雾。
陆峰太熟悉这种气流了。以前在城市高楼群中执行高空狙击任务时,大厦之间的狭管效应和地表热辐射经常会制造出这种诡异的上升气流。
但这里是平旷的承天门广场。
唯一的解释,是高空存在一个巨大的阻流面,强行改变了这一区域的空气动力学结构。
不是钟楼,不是承天门城楼,不是大理寺屋脊。那些地方的高度和角度,都不足以支撑这种规模的上升气流,更不足以将数百斤的猛火油缸和重型床弩的动能挥到极致。
陆峰的拇指死死按在刀格上,指甲边缘渗出一圈惨白。他的大脑像一台负荷运转的计算机,将所有已知的线索重新打碎、拼接。
十七台需要两匹马拉动的重型床弩。
三缸掺了白磷的猛火油。
观星台的虚晃一枪。
天空中持续不断的狂风。
阵地不在地面。
“大人。”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卡在喉咙里,“沙袋已经……”
“闭嘴。”陆峰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胸腔里摩擦,“看上面。”
副将愣了一下,顺着陆峰的视线仰起头。雨水立刻灌进他的眼睛,他只能眯起一条缝,看着那片混沌的灰色。
什么都没有。只有翻滚的乌云和连绵不断的暴雨。
左苍海站在百官的最前方。
他没有跪。作为大乾当朝宰辅,他拥有赞拜不名、入朝不趋的特权。即使在祭天大典上,他也可以仅仅保持深深的鞠躬姿态。
雨水顺着他华贵的紫黑色蟒袍流下,在脚边汇聚成一滩浑浊的水洼。他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拢在袖子里的干枯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球微微转动,视线的终点并非圜丘顶端的姬瑶月,而是姬瑶月正上方的天空。
那顶连夜架设的白色绢布帐篷,正在狂风中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九十九根麻绳绷得像琴弦一样紧,接头处的青石栏杆表面已经开始崩落细碎的石粉。
帐篷的表面因为积水而变得半透明,沉甸甸地向下坠着,像一个随时会破裂的巨大水泡。
姬瑶月端着青铜爵的双手稳如磐石。
祭酒连成一条细线,浇在白玉案前的凹槽里。
她的余光瞥见了下方左苍海的细微动作。那个老狐狸的下巴抬起了一个极不寻常的角度。
姬瑶月的呼吸微微一滞,十二旒平天冠上的玉珠相互碰撞,出清脆的“咔哒”声。
陆峰的眼睛一眨不眨,任凭雨水冲刷着眼球。
视网膜上的画面被分割成无数个细小的网格。他在这片混沌的灰色中寻找着不和谐的色块,寻找着违背自然规律的几何线条。
云层的高度极低,几乎压在承天门城楼的飞檐上。这种厚度的积雨云,内部气流极其紊乱,正常情况下,任何飞行物进去都会被瞬间撕碎。
除非,那个东西极其庞大,庞大到能够依靠自身重量和特殊的结构,在强对流天气中保持稳定。
或者,它根本就不是靠风力漂浮,而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牵引。”陆峰的嘴唇无声地蠕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迅下移,顺着承天门城楼两侧的城墙向外延伸。
太常寺钟楼。
工部料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