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尺的偏差,在狙击中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打中脑袋,还是擦着肩膀飞过。
“如果他们不知道怎么计算风偏,这十七个狙击点就是摆设。”陆峰的笔尖落在九号点观星塔上,“但影阁的死士,既然敢把这东西缝进肉里,就说明这件武器已经成熟了。”
他捏着炭笔,在原先画好的那条直线上方,重新画了一条带有轻微弧度的曲线。
“他们不会直接瞄准高台。”陆峰盯着那条曲线,“他们会把枪口偏向西南方,利用风力将弹丸‘吹’回目标点。”
林婉儿看着那条违背常理的弧线,咬住了下唇。
陆峰的动作越来越快。他在代表不同狙击点的位置上,写下了一长串林婉儿完全看不懂的奇怪符号和数字。
“九号点,距离二百八十步,弹道高差一丈二,侧风修正角偏左三分。”
“十一号点,距离四百步,风向与弹道夹角四十五度,偏流效应加剧……”
炭笔在羊皮纸上疯狂摩擦。陆峰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眉骨滑落,滴在图纸上,晕开了一小片朱砂红点。
这是现代狙击学的外部弹道计算。
在这个连抛物线概念都还停留在工匠经验摸索阶段的大乾王朝,影阁的幕后黑手,竟然硬生生用无数次试射、无数条人命,喂出了一套远距离的射击诸元。
“天工坊。”陆峰突然停下笔。
炭笔的笔尖已经被磨平了。
他想起苏青梅从天工坊废墟里带回来的那块碎裂的琉璃凸透镜。
“四百步外,人眼看过去只有一个芝麻大小的黑点。”陆峰扔掉手中的短炭笔,又抓起一根新的,“如果没有观瞄设备,连修正风偏的参照物都找不到。他们用打磨过的琉璃镜片做成了带有倍率的瞄准具。”
线膛重管,锥形铜弹,光学瞄具,加上一套用人命填出来的风偏射表。
陆峰的后背窜起一股冰凉的寒意。
这根本不是什么武林高手的暗器刺杀。这是一场跨越了时代、极其精密、不带有任何个人感情色彩的视距现代狙击战。
他双手撑在木案边缘,死死盯着那张画满了网状线条的图纸。
十七个点。
不是为了确保命中,而是为了编织一张绝对致死的交叉火力网。
“婉儿,你看这里。”陆峰指着三号点和十一号点之间的夹角。
林婉儿凑过来,顺着陆峰的手指看去。
“不管西南风怎么吹,这两个方向射出的弹丸,弹道轨迹是相互垂直的。”陆峰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指出一个个交叉点,“无论目标怎么躲避,哪怕女帝在遭遇第一袭击后立刻扑倒或者寻找掩体,剩下的十六把枪,也能覆盖高台上任何一个死角。”
这是一种极其残酷的饱和式打击逻辑。
他们根本不在乎第一枪能不能打中要害。一两四钱的黄铜弹丸,只要擦着大腿,巨大的空腔效应就能把整条腿生生撕裂。失血过多,在祭天高台那种无法及时施救的绝地,同样是死路一条。
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防风琉璃灯的光芒落在陆峰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冷硬的阴影。
“七月十五。”陆峰轻声念出残信上的那个日期。
也就是明天。
当大乾的文武百官齐聚承天门,当十几万神都百姓仰望高台,当女帝姬瑶月穿着繁复沉重的衮服,一步步走上九丈九尺的祭天台顶端时。
十七个幽暗的枪口,已经在四百步外的阴影里锁定了她。
扳机扣动的声音会被掩盖在礼乐的钟鼓声中。火药燃烧的白烟会被西南风瞬间吹散。
没人看得见刺客在哪。
没人知道攻击从哪个方向来。
只有一具被黄铜子弹绞碎的尸体,会在十几万人的注视下,从大乾王朝最高的神权象征上滚落下来。
这就是左苍海在钱庄惨败后,酝酿的终极反扑。他要的不仅是女帝死,他要大乾的皇权在青天白日之下、在万众瞩目之中,像一块烂肉般被彻底粉碎。
陆峰直起身。
他拿起桌上那枚带血的黄铜弹丸,重新揣进怀里。
“收拾东西。”陆峰扯过挂在椅背上的黑色玄铁披风,“带上勘验箱。”
林婉儿愣了一下“去哪?”
陆峰系紧领口的扣环。
“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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