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初秋的夜风裹挟着几分凉意,吹散了衣角沾染的铅烟味。陆峰贴着巷道的阴影,避开街角悬挂的气死风灯,身形如同融入黑夜的猎豹,快向皇城外郭的西南角移动。
神都宵禁极严。更夫的梆子声刚在远处的街面敲响两下,一队身披重甲的巡防营甲士便举着火把从十字街口列队走过。甲片碰撞的哗啦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陆峰隐入一处飞檐下的立柱后。火光将甲士的影子拉得老长,贴着陆峰的靴尖扫过。待最后一名甲士转过街角,他才从柱后闪出,两步跨过长街,翻进了一条逼仄的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道高达三丈的青砖高墙。墙头插满了防贼的碎瓷片和铁蒺藜。
墙后便是工部衙门的重地——武库。这里存放着大乾建朝以来各军各营的兵器图谱、匠作卷宗,以及历代兵仗局淘汰下来的废旧器械。
陆峰抬头扫了一眼墙头的分布。他后退三步,猛地加助跑,军靴在青砖墙面上连蹬两下,借着反冲的力道身体拔高。双手精准地探入两簇铁蒺藜之间的空隙,抠住砖缝。双臂力,腰部一挺,整个人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高墙,轻巧地落入墙内的松软泥地里。
武库分内外三层院落。外院库房囤积生铁和木材,中院是现役军械图纸的抄本存放处,有皇城司的暗哨盯着。陆峰的目标是内院最深处那排常年不见阳光的库房——废旧档案库。
任何成熟的军工产物,都不可能是无本之木。天工坊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凭空捏造出那种违背常规的异型管状射器。它的底层逻辑,必然脱胎于大乾现有的某种重型远射兵器。
陆峰借着院中假山和古树的掩护,避开两道明岗,摸到了内院最靠北的甲字号库房门前。
两扇厚重的包铁红木门紧紧闭合,门鼻上挂着一把拳头大小的黄铜连环锁。锁身上布满暗绿色的铜锈。
陆峰从后腰摸出一根细长的钢针,末端带着微微的弯钩。这是他自己打磨的开锁工具。他将钢针探入铜锁的锁眼,指腹抵住针柄,感受着锁芯内部弹簧和铜柱的咬合阻力。
手腕极细微地挑动了三下。
咔哒。
极其轻微的机括弹开声响起。陆峰托住下坠的锁身,将其取下挂在门环上,推开左侧的半扇木门,侧身闪了进去。
浓重的樟脑气味混合着纸张受潮霉的酸味扑面而来。
陆峰反手掩上门,从怀中摸出一个竹管火折子。拔掉盖帽,轻轻一吹,一点暗红色的火星亮起,勉强照亮了周遭三尺的距离。
库房极大,十多排两丈高的巨型黄花梨木书架像一堵堵高墙,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黑暗中。书架上堆满了落满灰尘的卷宗、木匣和布满虫蛀的图纸筒。
陆峰举着火折子,沿着书架两侧的标牌快掠过。
“步卒甲具”、“马阵长柄”、“攻城冲车”……
他的目光没有在这些常规器械上停留,直接走向了最后一排标注着“重械破阵”的区域。
抽出第四层架子上的一本《大乾军械总要·床弩卷》,陆峰将卷宗平摊在旁边的方桌上。他从兜里摸出那枚从松木板里抠出来的异型铅弹,放在火折子微弱的光晕下。
图纸上绘制着大乾现役主力重器——八牛弩的详尽拆解图。望山、机匣、弓臂、绞轴,每个部件的尺寸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陆峰的手指在图纸的射轨道上比划了一下。
尺寸完全对不上。八牛弩的箭槽宽达两寸,射的是带有铁翎的丈长巨箭。而手中的铅弹呈圆锥形,底部有空腔,直径不过一指宽。如果把这种铅弹放在八牛弩的箭槽里,击的瞬间,巨大的弓弦力量只会从铅弹两侧滑过,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推进。
退一步讲,就算把八牛弩缩小,普通的弓弦也无法提供让铅弹击碎生铁胸甲的初始动能。
缺乏管状约束。
陆峰合上卷宗。那必然是一种极其特殊的设计。它保留了床弩庞大的机械动力结构,但放弃了开放式的箭槽,转而用一种封闭的金属管来作为射轨道。只有在密闭的管腔内,巨大的机械推力或是气体膨胀力,才能完全作用在铅弹底部的空腔上,赋予它恐怖的初度和旋转穿透力。
大乾现役的兵器里,没有这种东西。
火折子的光芒微微跳动。陆峰将视线投向书架最底层。那里堆放着十几个破旧的樟木大箱子,外表没有挂牌,积了厚厚一层灰。这些通常是历代工部匠作的“废案”或是“狂想”。因为耗资巨大、工艺无法达标或者实战效果存疑,被永久封存。
陆峰蹲下身,袖口拂过第一个箱子的表面。灰尘均匀。
第二个,第三个……
当他摸到第六个箱子时,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这是贴着“大乾太祖朝神枢营废案”封条的箱子。箱盖上的灰尘看起来和其他箱子一样厚,但陆峰凑近火折子,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灰尘的颗粒感不对。
自然飘落的灰尘,质地细腻且附着力强。而这个箱子表面的灰尘,虽然看着厚,但边缘有极其细微的扫动痕迹。像是有人打开过箱子后,为了掩人耳目,从地上抓起灰土重新撒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