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掩的木门被推开。
陆峰拎着那把用来破拆牛骨的短柄铁锤,大步迈入夜色。林婉儿怀里抱着两块厚重的松木砧板跟在后面,步伐有些吃力。
这里是悬镜司物证房后的一处废弃天井。四周高墙环绕,地上铺着坑洼不平的青石板,石缝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角落里堆叠着历年来报废的刑具和生锈的锁链,散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
陆峰走到三十步开外的一段青砖残墙前停下脚步。
“放这儿。”他用脚尖踢开地上的碎石。
林婉儿将两块总厚度达到三寸的松木砧板并排立在墙根。陆峰走上前,将刚才从木箱里翻出来的那件制式生铁胸甲覆盖在砧板正前方。他抽出腰间的一大捆麻绳,顺着胸甲两侧的皮质卡扣穿过去,绕着松木砧板死死缠了七八圈,最后用力拽紧,打了一个结实的死结。
麻绳勒紧生铁边缘,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你要测试这弹丸的威力,但这东西连个机簧都没有,怎么射?”林婉儿举着火折子,微弱的橘光照亮了前方那块满是刀剑划痕的厚重胸甲。这可是大乾重甲步卒的标配,寻常刀剑砍上去最多留道白印。
陆峰没有回话。他转身走向天井另一侧的废品堆。
一阵金属碰撞的闷响。陆峰在一堆报废的兵刃里翻找片刻,拽出了一把满是铁锈的重型蹶张弩。这种弩机原本需要士兵仰面躺在地上,用双脚蹬踏才能拉开弓弦,威力极大。但这把弩的一侧弓臂已经齐根断裂,彻底成了一块废木头。
陆峰将废弩扔在地上,挥动短柄铁锤。
“咔嚓”几声脆响,残存的另一半弓臂也被他生生砸断。他拔出短刀,剔除掉多余的木刺,只保留了最核心的机匣、用来瞄准的望山,以及底部的击悬刀。
紧接着,他在杂物堆里抽出一截原本用于水龙抽水的黄铜粗管。两尺来长,中空,内壁由于常年水流冲刷,显得异常光滑。
“举高点。”陆峰对林婉儿抬了抬下巴。
借着火光,陆峰找来一根钳子和半卷铁丝。他将那截黄铜滑管严丝合缝地贴在弩机的箭槽上方,用铁丝一圈一圈地死死缠绕固定。他缠得极用力,铁丝深深勒进机匣的老木头里,手指骨节泛出青白色。用钳子绞死最后一个结后,一把造型怪异的管状射器出现在他手中。
没有火药爆燃的枪管,这只是一把纯粹利用机械势能的滑管弹弓。
陆峰拉开机匣底部的卡榫,测试了一下内部残存的弹簧撞针。
“啪。”撞针弹出的瞬间,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音。推力远不及天工坊原版的五片玄铁簧片,但用来模拟短距离内的初,勉强够用。
陆峰从后腰摸出那枚灰暗的异型铅弹。
他捏着弹丸,圆滑的前端朝外,带有空腔的尾部朝内,塞进黄铜管口。由于管径存在微小的公差,弹丸能在里面滑动。为了模拟铅弹尾部受压膨胀的密闭环境,陆峰撕下一长条粗布,垫在弹丸后方,用一根细木棍将其死死捅到底部,紧紧贴合在撞针前方。
“退后。”陆峰拔出木棍随手一扔。
林婉儿往后退了五步,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耳朵。
陆峰倒退,一直退到距离目标整整三十步的位置。这个距离,大乾军中最精锐的弓箭手如果不使用重弓,射出的箭矢在这个位置已经失去了破甲的能力,准头更是全凭运气。
夜风吹过天井,杂草沙沙作响。
陆峰单膝跪地,双手稳稳托住这把沉重的改装弩机。黄铜管的开口,笔直对准了三十步外的生铁胸甲。
没有瞄准镜,全凭肌肉记忆和三点一线的直觉。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绵长,手指轻轻搭在冰凉的悬刀上。
扣动。
“嘭!”
没有弓弦震颤的嗡鸣,只有一声极其刺耳的机械爆响。撞针狠狠砸在被粗布包裹的铅弹尾部。微缩的物理推力在极窄的空间内瞬间爆,死死挤压着生铅柔软的空腔。
一抹灰色的残影从黄铜管口喷吐而出。
太快了。
没有传统箭矢在空中飞行的破空呼啸,也没有普通铁丸偏离弹道时的翻滚杂音。伴随着弹丸表面三道环形凹槽切割空气产生的极高频锐鸣,那枚铅弹在夜色中拉出一条笔直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直线。
没有下坠,没有偏倚。空气动力学的完美弧面切开了夜风的阻力。
“叮——啪!”
两声极其突兀的碎裂音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沉闷地回荡在四周的高墙内。
陆峰站起身,甩了甩被后坐力震得麻的手腕。那截黄铜管由于无法承受瞬间的物理膨胀,前端已经崩裂出一条细长的裂缝,边缘烫得惊人。
两人快步穿过杂草,走到墙根。
林婉儿吹亮火折子,橘黄色的火光凑近了那件生铁胸甲。
胸甲正中心的护心镜位置,出现了一个极不规则的圆孔。孔洞不大,仅有常人小指指甲盖大小。但这绝非锐器刺穿的痕迹。圆孔周围的生铁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扭曲状态,那是金属在极短时间内受到强动能挤压、摩擦生热导致的局部退火现象。孔洞边缘向内翻卷,像一张被暴力撕烂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