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梅站在殿侧,手按剑柄,看着站在大殿中央那个背脊挺拔的男人。她不懂怎么管账,但她能看懂满朝文武此刻脸上那种如丧考妣的惊恐。陆峰这一刀,不是砍在造假贼人的脖子上,而是直接砍在了大乾门阀的钱袋子上。
左苍海脸上的从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极缓慢地转过身,正视着陆峰。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杀意。
“陆捕头好一张利嘴。”左苍海冷笑出声,“老夫熟读史书,前朝也不是没有过宝钞。开国时一贯宝钞能换一石米,不到五十年,一万贯宝钞连一斗糠都买不到。百姓视之如废纸。”
左苍海踏前一步,逼视陆峰。
“更何况,你似乎忘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假币。”
左苍海抬起手,指着地上周明远的尸体。
“连户部督造、工艺繁复的官银,地下黑坊都能造得连户部尚书都认不出来。你纸币?纸张、笔墨、雕版,哪一样在市井买不到?大乾律例伪造官印者死,可黑市上刻一个户部的大印,只要十两银子。”
左苍海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字字诛心。
“你今天一张大乾宝钞,明天黑坊就能印出一万张假钞。老百姓本就对朝廷丧失了信任,一旦市面上出现假钞,你这所谓的大乾中央钱庄,立刻就会成为压垮大乾的最后一块石头。到时候,不需要流民造反,满街的假钱就能把这太极殿给淹了!”
群臣如梦初醒,纷纷抓住这个致命漏洞疯狂攻击。
“左相所言极是!”
“一张纸,防伪尚不如银锭,简直是给贼人铺路!”
姬瑶月眼中的亮光黯淡了下去。左苍海打在了最痛的软肋上。大乾的造纸和印刷工艺已经非常普及,防伪手段极其单一,无非是盖上复杂的官印,或者使用特殊的纸张。但在巨额利润面前,这些手段对造假行家来说形同虚设。
连金模都能流出去,纸币的防伪又算得了什么。
陆峰站在原地,听着周围嗡嗡的议论声和斥责声。他甚至连反驳的急切都没有。
等大殿里的声音稍微小了一些,陆峰才抬起手,摸了摸下巴上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如果这纸币,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人能仿造呢?”
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左苍海眯起眼睛“大言不惭。就算是你把玉玺印在纸上,天底下的巧匠也能给你刻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来。”
“防伪,不是多盖几个印,更不是用什么罕见的木头去雕版。”陆峰迎着左苍海阴冷的目光,一字一顿,“左相口中的防伪,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把戏。我要做的,是哪怕把制钞的雕版直接扔在大街上,天底下也没有任何一家黑坊能印出一张成品的绝户计。”
这句狂妄到极点的话,让太极殿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连姬瑶月都忍不住站起了身。
“雕版给他们,他们都印不出?”姬瑶月盯着陆峰。
“是。”陆峰毫不避讳地直视女帝,“微臣要从印钞的维度,彻底锁死大乾的造假业。”
左苍海怒极反笑,干枯的手掌抚过胡须。
“好。既然陆捕头有此等通天的手段,老夫倒要开开眼界。若是你做不出这无法伪造的宝钞,今日在这太极殿上的狂言,便是欺君罔上,按律当诛九族。”
“微臣孑然一身,没有九族。”陆峰解下腰间的佩刀,双手平托,举过头顶,“微臣需要三天时间。三天后,第一版大乾宝钞的样品呈交御前。若有任何人能仿造出五成,微臣项上人头,双手奉上。”
太极殿外,一阵冷风卷着残云吹过,殿门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姬瑶月看着台阶下托刀而立的陆峰。
“朕,准了。”女帝的声音穿透冷风,“这三天,悬镜司、户部残存工匠、太医院,尽数听你调遣。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谢陛下。”
陆峰将佩刀重新挂回腰间。他转过身,大步向太极殿外走去。苏青梅紧跟其后,青锋古剑的剑鞘撞击在甲胄上,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跨出太极殿高高的门槛。
“去哪?”苏青梅问。
“找林婉儿。”陆峰看着阴沉的天空,“让她把太医院库房里那些冷门草药,全给我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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