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库房木门被推开,扬起的灰尘在窗棂透进的斜阳里翻滚。
林婉儿蹲在药柜前的阴影里,手里举着半截干枯的紫色草根,凑到鼻尖轻嗅。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腮帮子上还沾着一抹不知什么药草留下的黑灰。
陆峰跨过门槛,苏青梅紧随其后。
“帮我配一种墨。”陆峰走到药案前,扫开桌面上散乱的医书和铜戥子,“不要寻常的松烟墨或油烟墨。我要它印在纸上是黑色的,但只要沾上特定的水,就会变成血红色。干透之后,又恢复黑色。”
林婉儿眨了眨眼,放下那截紫草根。她没有多问半句。对她来说,死人的胃囊都能剖开寻找毒渣,配个变色的墨水算不上什么离奇的要求。
“特定的水?”她站起身,拍打罗裙上的药渣。
“对。最好是随手能找到,但普通人绝对想不到会往钱币上涂的东西。”陆峰食指在木桌面上敲击,“比如某种药酒,或者特制的碱水。”
林婉儿咬着下唇,目光在顶到房梁的几百个药屉上扫过。
“苏木。”她快步走到最左侧的药柜,拉开‘天字七十二号’抽屉,抓出一把暗红色的木片,“苏木煎汁,本是黄褐色。若是加了白矾,便能固色,民间做染料很常见。但我试过,苏木汁若遇石灰水,会瞬间变为紫红。若遇酸醋,又会褪去颜色。”
她转过头,举起手里的木片“只要调整比例,把它熬成极浓的墨膏。印在纸上时,颜色深得黑。只要用蘸了石灰水的笔触碰,立刻见红。大乾的老百姓不会没事拿石灰水去洗钱,造假的黑坊更不会想到用这种治跌打损伤的草药来调墨。”
“需要多久?”陆峰问。
“两个时辰。给我三个炭炉,十斤苏木。”林婉儿拉起衣袖。
悬镜司地牢最深处的刑房被彻底清空。刑具被搬走,取而代之的是七张宽大的紫檀木案。三名从户部宝泉局紧急提调来的老工匠站在案前,手足无措地看着四周墙壁上干涸的黑褐色血迹。
陆峰走进来,将一沓厚厚的澄心堂纸拍在木案上。
领头的工匠叫孙老七,刻了大半辈子官府的文书和印钞底版,满手都是老茧。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按剑而立的苏青梅,咽了口唾沫。
“大乾宝钞。面额一两、五两、十两。”陆峰从袖中抽出一张草图,铺在案面上。
孙老七凑上前看了一眼,眉头紧锁。
草图上的图案繁复至极。正中是代表大乾皇权的五爪盘龙,四周环绕着密密麻麻的云水纹。那些水波纹细若游丝,彼此交织缠绕。
“陆大人。”孙老七苦着脸,“这图画得精巧。但要刻在木板上……线条太细,木纹一走刀就会断。以往宝泉局印官票,花纹都是挑粗犷的刻。您这……”
“不用木板。”陆峰打断他,“用铜版。而且,这张图,你要给我拆成三块版来刻。”
孙老七愣在原地。
陆峰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朱砂,在草图的云水纹上圈出几个区域。
“听好。第一块版,只刻这三分之一的云水纹,印青色。第二块版,刻另外三分之一,印红色。第三块版,刻剩下的水纹和正中的盘龙,用黑墨。”
陆峰的笔尖重重戳在纸面上交错的线条上。
“这三块版的线条,必须完美衔接。印的时候,同一张纸,先印青色,再印红色,最后印黑色。三色套印,只要有一处线条错位哪怕一根头丝的距离,这条龙就会变成断头龙,水波纹就会变成一堆废线。这张钱,就是废纸。”
刑房里死寂无声。
孙老七手抖得厉害“大人……这、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三块版分三次印同一张纸,谁能保证手稳得一点不差?十张里也未必能印出一张不废的!”
“十张出一张,那就印十张。一百张出一张,那就印一百张。”陆峰没有任何妥协,“我要的就是难。难到让外面那些试图仿造的人,光是调整这三块铜版的位置,就能赔光家底。”
“还有这里。”陆峰指着草图边缘一圈看似随意的细密圆点,“这些点,不是装饰。用最小的刻刀,在每个点里刻上大乾律法的微缩字。不用让人肉眼看清,只要用琉璃放大镜能看清有字就行。”
孙老七咬碎了牙“大人,三天时间,这三块铜版根本刻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