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水流漫过战靴边缘,迅渗透牛皮缝隙。
陆峰没有后退。他的视线穿透重重高温白雾,死死钉在前方那处已经被黑色沸水完全覆盖的冷却槽。水面以肉眼可见的度拔高,原本齐腰的洪流,顷刻间越过了中央锻造台的基座。
左侧的四号高炉出一声沉闷的撕裂音。
粗大的铁铆钉在极度热胀冷缩下崩碎,弹射而出,擦过陆峰的肩甲,带起一溜刺目的火星。紧接着,滚烫的赤红炉水倾泻而下,直接砸进倒灌的地下河水中。
轰!
冲天的水柱与白雾拔地而起。狂暴的气浪将近处两名正试图稳住阵脚的死士掀飞。他们身上那套为了近战肉搏而打造的重型铁甲,此刻成了致命的催命符。两人摔入浑浊的激流中,连挣扎的动作都显得极其迟缓,几口夹杂着泥沙和煤灰的浊水呛入气管,沉重的甲片便拽着他们直坠水底。水面上只翻滚出几串暗红色的血泡,转瞬便被旋涡吞噬。
那些原本严密结阵的户部死士彻底溃散。有人挥舞着重剑疯狂劈砍挡在身前的苦工,试图抢占地势较高的岩壁;有人死死抱住尚未倒塌的生铁柱子,半截身子泡在水里,绝望地看着水位一点点没过胸口。
冷却水槽的位置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有毒的黑色废液与汹涌的河水混杂在一起,在那个区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夹杂着化学泡沫的致命漩涡。
不能等。
地下迷城的地形呈现漏斗状,主水闸一破,这里就是最先被填满的低谷。一旦水位没过穹顶,连换气的空间都会被彻底剥夺。
陆峰双手翻飞,拇指与食指精准地捏住肩甲和胸甲的锁扣。
咔挞、咔挞。
金属卡榫接连弹开。他双肩一震,沉重的玄铁外甲顺着脊背滑落,砸进脚下的泥水中,溅起一片浊浪。没了这层累赘,紧绷的肌肉在被水浸透的劲装下勾勒出利落的线条。他反手拔出绑在腿侧的战术绳,牙齿咬住一端,双手飞快地在腰带前端打下一个死结。
水流已经漫过他的大腿根部,巨大的推力迫使他必须微微弯曲膝盖来维持重心。
陆峰胸腔猛地扩张,吸入一口夹杂着浓烈硫磺味与血腥味的灼热空气。
双腿肌肉瞬间爆,脚下的青石板出一声闷响。他迎着拍打过来的浑浊浪头,像一条入海的梭鱼,一头扎入翻滚的黑色洪流中。
入水的瞬间,极度的寒冷与四周扩散的高温暗流同时包裹了全身。水质差到了极点,煤渣、木屑、碎裂的衣物纤维以及不知名的絮状物在水下疯狂翻滚。
陆峰睁着眼睛,但视野里只有一片死寂的昏黄与漆黑交织的色块。
强酸与重金属混合的冶炼废水毫无阻碍地漫过眼睑。眼结膜传来一阵犹如刀割般的剧痛,视线开始被生理性的红血丝模糊。
他立刻闭上双眼。
在这种能见度为零的极端水域,视觉不仅毫无用处,反而会带来致命的误判。
前世无数次水下证物搜寻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被完美激活。黑暗中,他的身体完全交由触觉和空间方向感接管。
水流的冲刷力远预期。一个暗浪从侧面狠狠撞来,陆峰的身体在水中失控地翻滚了半圈。腰侧重重撞在水底一截断裂的生铁管道上,剧痛顺着神经末梢瞬间炸开。
他咬紧牙关,唇齿间没有漏出半个气泡。
左手在水流中极力前探,手指穿过漂浮的杂物,终于触碰到了一面粗糙的岩石边缘。带着厚重的青苔与黏腻的工业油污。
是冷却水槽的外壁。
陆峰五指如钩,死死抠住岩壁的缝隙。指甲因为用力过猛而翻卷渗血,但他恍若未觉。小臂肌肉块块隆起,硬生生顶着从上方不断倒灌的水压,将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拽向水槽边缘。
翻过槽口,身体下沉。
水槽内部的空间比预想的更加逼仄。这里的涡流极其紊乱,无数杂物被卷入其中,像一台疯狂搅动的绞肉机。
双脚触底。
底部的工业淤泥深达半尺,黏稠且沉重。里面混杂着废弃的铜渣、锐利的铁刺,甚至还有先前被折磨致死的苦工留下的碎骨。
陆峰稳住下盘,身子尽力前倾减小受水面积。右手张开,五指深深插入冰冷黏稠的淤泥中,贴着槽底开始进行标准的网格化盲摸。
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不放过任何一寸角落。
第一遍搜索。
指尖划过一堆尖锐的废金属边缘。掌心立刻被割开一道狭长的口子,血液在浑水中迅逸散,引来几缕更加刺鼻的化学反应。他摸到了一个圆形的重物,五指顺势合拢将其抓起。
触感粗糙,表面布满细密的氧化颗粒。
陆峰的大拇指在物体表面快摩擦了两下,立刻辨认出这是一块废弃的劣质铜母模。
直接丢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