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排排被蒸汽和飞灰包裹的人。
不,那已经不能完全称之为人,更像是一台台由血肉与白骨拼凑而成的运转齿轮。
距离陆峰最近的一号高炉前,十几名赤裸上身的汉子正合力推着一辆装满铜矿石的铁皮车。洞内极高的温度让空气产生了严重的水波状扭曲。热浪如同实体的铁板,一寸寸压在所有人的皮肤上。
陆峰脸上涂抹的羊藿与木炭混合物在高温烘烤下,开始酵,散出极其浓烈的膻腥气。汗水刚刚从毛孔里挤出,不到三秒便被灼热的空气瞬间蒸,在额头和脖颈处结出一层细密的白霜。每一次呼吸,吸入的都是带着火星的焦灼气体,气管深处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推车的汉子们脚上没有鞋。他们踩在滚烫的碎石上,脚掌早已结出厚厚的老茧,有些地方甚至被烫出了暗红色的水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脚踝。
婴儿手臂粗细的生铁锁链,死死扣进皮肉里。铁链的另一端,顺着满是划痕的地面延伸出去,深深浇筑在两侧坚硬的青石岩壁之中。锁链的长度被精确计算过,刚好足够他们从矿石堆走到高炉倒料口,多一寸都不行。
哐当。
矿车轮轴卡在一块凸起的耐火砖上。领头的汉子身形一个踉跄,脱手扑倒在地。烧红的碎矿石从车斗边缘洒出,落在他的脊背上,出“嗞拉”的皮肉烧焦声。
汉子没有惨叫。他的喉咙里只出一声犹如破风箱漏气般的沉闷喘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连痛苦的波澜都翻不起来,只剩下对机械劳作的麻木。
“废物!耽误了出铜的时辰,老子扒了你的皮!”
高炉侧方的阴影里走出一个光头监工。他手里提着一条浸泡过粗盐水的牛皮鞭。手臂抡圆,皮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爆响,狠狠咬在汉子的后背上。
皮肉绽开。暗红色的血液刚涌出来,就被周围炙热的温度迅凝固结痂。新伤叠着旧伤,整个后背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皮肤。
光头监工不解气,反手又是一鞭。
身后传来一声木头极度承压时的刺耳碎裂声。
陆峰眼角余光瞥见,苏青梅肩上挑着的那根坚韧的白蜡木扁担,前端竟被她生生捏出了几道蛛网般的裂纹。她低着头,呼吸节奏完全乱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白的骨节几乎要顶破皮肤。
陆峰身子猛地一横,肩膀重重撞在苏青梅挑起的木箱侧面。
沉重的箱子剧烈摇晃了一下,强行打断了苏青梅将要力的姿态。
“走快些!磨蹭什么!”陆峰压低嗓子,用带着浓重塞外口音的粗狂语调吼了一句。
同时,他的脚跟隐蔽地踩在苏青梅的脚背上,用力碾了一下。
疼痛让苏青梅瞬间清醒。她松开捏着扁担前端的手,指甲从木纹里抠出几缕木屑,头压得更低了,继续迈步向前。
红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群“塞外挑夫”,涂着鲜红口脂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塞外的兄弟,没见过这场面?”红姑指着那些被锁链拴在岩壁上的苦工,“进了千金阁的这口窑,就只有死人才能出去。你们送进来的银子,有一半就是用来买这些两脚羊的命。走吧,验资的台子还在前面。”
红姑转身,领着队伍走上一条依附着岩壁修建的悬空木栈道。
栈道下方,是堆积如山的黑色矿渣。成吨的废弃炉渣被随意倾倒在暗河边缘,形成一片陡峭的斜坡。
这正是陆峰需要的东西。
想要摸清这个地下冶炼厂的真实底细,甚至找出那批不翼而飞的失窃官银的去向,光看这些外围的粗炼高炉毫无用处。他必须拿到第一手的冶炼残留物。
木栈道常年受地下河水汽和高炉热浪的交替侵袭,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滑的黑泥与水苔。
陆峰走在队伍中段。他的目光在脚下的木板上快扫过,锁定了一块边缘翘起、连接处生锈松动的横木。
右脚靴底精准地踏在横木翘起的边缘。
全身重力瞬间压上。生锈的铁钉出一声哀鸣,横木向外侧翻转。
陆峰脚下一滑,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右侧栈道外倾倒。
“小心。”跟在后面的苏青梅压低声音。她单手稳住肩上的巨型木箱,另一只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陆峰后背的粗布衣襟。
但这极度惊险的倾倒,完全在陆峰的计算之内。
身体失衡的瞬间,他的右手自然地向下探出,精准地拍在栈道边缘那堆隆起的矿渣堆上。
粗糙、尖锐的颗粒瞬间刺破了掌心的皮肤。陆峰眉头都没皱一下,食指与大拇指如同铁钳一般在矿渣堆里飞捻动。指腹掠过大片普通的焦炭与生铁残渣,最终在一块质地异常的颗粒上停住。
捏紧,收拢。
借助苏青梅上拉的力道,陆峰腰部力,硬生生将悬空的大半个身子扯了回来,重新站稳在木板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用吐火罗语骂了一句脏话,装模作样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