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峰抓起那条黑色的丝绸布条,手指在边缘的夹层上重重搓捻了两下。没有藏细针,没有缝药粉,只是单纯加厚了遮光层。他双臂向后一展,将黑布紧紧覆住双眼,在脑后熟练地打了一个反扣的死结。动作利落得没有任何犹豫。
苏青梅听到布料摩擦的声响,右手拇指从扁担底部的暗簧上移开。她从旁边侍女端着的托盘里拈起一条黑布,学着陆峰的样子蒙上眼。视线被强行剥夺的瞬间,她握紧了扁担,指节勒得白。武者最忌讳在陌生环境中失去视野,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防备。
四个伪装成挑夫的暗卫依次蒙上双眼。
空旷的大厅里传来红姑的一声轻笑,紧接着是粗重的铁链拖拽声。八个赤膊的力士从暗墙后转出,推着一辆特制的精钢滚轮大车靠向那口装满生铅的铁皮箱。绞盘转动,粗大的麻绳绷得笔直,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八千斤的重物轰然落入大车,地面的青砖隐隐一震。
“几位爷,请吧。”红姑的声音在前方响起,飘忽不定。
一只粗糙、长满厚重老茧的手攥住了陆峰的左侧小臂。手掌的温度极低,指节粗大,是个常年干粗活的向导。
陆峰没有反抗,顺着向导的拉扯迈出第一步。在他的大脑深处,前世特警常年训练出的空间测绘本能瞬间激活。一个漆黑的三维坐标系在脑海中展开,他此刻就站在原点。
前三十步,脚底是平滑的青砖,步幅均等为七十五公分。
第三十一步,向导的手腕力,向右偏转。右转九十度。
空气中那股属于千金阁的混合着高档脂粉与陈年血腥的味道被突然切断。一股浓烈的、带着腐殖质酵的潮湿霉味直冲鼻腔。
身体重心微微前倾。下坡。鞋底滑过地面的触感变得黏腻,是常年不见阳光滋生的青苔。倾角约在十五度左右。左侧三尺外,水流拍打石壁的潺潺声连绵不绝。
地下排水暗渠。
顺着暗渠走了一百二十步,水声消失。
“抬脚,上台阶。”向导冷硬地开口。
陆峰抬高右腿。台阶极窄,只能容下半个脚掌。他默数着步伐,一共三十六级石阶。身后沉重的滚轮车碾压石板的声音在这段狭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震得耳膜麻。
推开一扇沉重的包铁木门。门轴缺少润滑,出刺耳的摩擦声。
冷风骤然灌入领口。是夜风。风里夹杂着神都南城特有的煤渣味和劣质烟丝燃烧的气味。他们回到了地面。
“上车。”
陆峰摸索着踩上车辕,弯腰钻进车厢。车厢很大,但空气沉闷。他对面坐着一个人,呼吸极为悠长、绵密,中间几乎没有停顿。是个内家高手,在近距离监视他。
马鞭抽响,车轮滚动。
陆峰将后背完全贴合在木质的厢壁上。他放弃了视觉,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半规管的平衡感知与听觉上。
车轮在青石板路上高频震动。行驶了大约四百个呼吸,马蹄声变得空洞。车辙压过了木板。是跨越护城河的吊桥。
过桥后,左转,加直行。街道两侧的市井犬吠声迅远去。风从车窗的缝隙挤进来,打在陆峰的左脸颊上。风里的煤渣味彻底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的腥气和松针的苦涩。
出了南城门,进了山林地界。翠微山。这是他先前从相府死士嘴里撬出的那张路线图的终点。
路面变得极度颠簸,车厢开始剧烈摇晃。陆峰的身体随着惯性左右摇摆,但他始终维持着脊椎与厢壁的垂直夹角。
车厢的重心开始向后偏移。上山了。
右侧的风压突然变大,尖锐的呼啸声穿透木板。左侧则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寂静,没有任何气流扰动。马车正贴着山崖的边缘行驶,右边是深谷,左边是绝壁。
马车足足行驶了半个时辰,终于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停下。
“下车。”对面的内家高手冷冷吐出两个字。
陆峰掀开门帘,跳下马车。脚底踩中了枯枝,出清脆的断裂声。地面是松软的泥土,夹杂着碎石。
向导再次抓住他的小臂,拉着他向前走。
山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带走体表的温度。坡度极大,陆峰的小腿肌肉紧绷,抵抗着向下滑落的地心引力。
走在身侧的苏青梅呼吸变得有些短促。对顶尖剑客而言,交出视觉任由陌生人牵引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走,是极大的心理折磨。
陆峰故意放慢了半拍脚步。他右手自然下垂,食指屈起,在交错而过的瞬间,指背精准地在苏青梅挑着扁担的前端木纹上连续敲击了三下。两短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