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杖点在青砖地面上。
哒。
门缝彻底拉开。一个形同枯木的老者跨出门槛。他眼窝深陷,上下眼皮竟是用粗糙的黑线密密麻麻缝合在一起的。肉瘤般的紫红疤痕爬满了他干瘪的脸颊。他的耳朵大得异乎寻常,耳廓上的肌肉随着周围的声响神经质地抽动着,像两把捕捉活物气息的蒲扇。
老者没有穿鞋,赤着一双长满老茧的脚走在青砖上,没有出任何脚步声。唯有盲杖点地的“哒哒”声,精准丈量着他与天平的距离。
“瞎叔。”红姑微微侧身,让出半个身位,语气中带着罕见的忌惮。
瞎叔没理她。他径直走到左侧的托盘前,悬停在三尺之外。鼻翼剧烈抽动了两下,满是褶皱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厌恶。
“一股子马粪和烂羊肉的骚味。”他干瘪的嘴唇裂开,露出几颗残缺的黑牙,“北边来的野狗,身上的骚气盖不住土腥味。”
陆峰咧开嘴,露出沾着几片茶叶渣的黄牙,粗粝着嗓子笑了一声“好狗护食,不嫌主子臭。老东西,鼻子挺灵。”
瞎叔那缝合的眼皮朝着陆峰的方向微微扬起。他干枯的手指探入怀中,摸出一个油亮黑的牛皮卷。
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一弹。
唰。
牛皮卷展开,里面插着十几根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金属钎子,旁边还卡着几柄材质不同的敲击槌。
瞎叔抽出一根足有两尺长的暗金细钎。这根钎子中空,表面布满细密的螺旋纹路。他又从最边缘的卡槽里取出一柄小指大小的白玉槌。
“表面的银子,我看都不用看。”瞎叔的声音像是指甲刮擦生锈的铁锅,“水银包铅的把戏,也就骗骗没毛的雏儿。这底下的货,得听音。”
苏青梅站在石梁边缘,呼吸停滞了半拍。她肩上的扁担微不可察地向下压了两分,靴底暗中死死抓紧了青石板的接缝。四名悬镜司暗卫的肌肉瞬间绷紧,手掌边缘已经贴近了腰间的暗器囊。
那口生铁箱子里,只有最上面铺着一层总计十万两的真银。再往下,全是用生铅浇筑的配重块。生铅质地软,密度大,吸收声波的阻尼极强。一旦敲击,传出的绝对是沉闷散的“噗噗”声,和真银清脆绵长的“叮叮”声天差地别。
瞎叔手里的那根两尺长的暗金钎子,足够直接穿透表层的真银空隙,直挺挺地插进底部的生铅层。
只要玉槌一敲,声音一响。
脚下这块精钢翻板瞬间就会将他们所有人掀进两尺外的绞肉池。
瞎叔向前迈出一步。盲杖随意地丢在地上。他双手持着暗金钎子,尖端对准了铁皮箱盖敞开的缝隙。
砰。
一只粗壮的大手重重按在铁皮箱的边缘。箱体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陆峰大步跨到托盘前,身上的羊藿药渣味直冲瞎叔的鼻腔。他手里的草原弯刀连着刀鞘,直接横在箱盖上方,生生卡住了瞎叔下探的手腕。
“怎么个听法?”陆峰目光冷厉,直勾勾盯着那张缝合的脸,“我这八千斤真金白银,你要是拿这破针扎出了窟窿,坏了北边主子送礼的品相,谁来赔?”
“滚开。”瞎叔毫不退让,手腕翻转,暗金钎子的尖端直接抵住了陆峰的刀鞘,“千金阁的规矩,不让听,就全填池子。”
红姑站在一旁,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搭在墙壁一侧的机括拉杆上。四名赤膊大汉无声地从阴影中围拢过来,手里端起了泛着蓝光的淬毒精钢重弩。箭簇直指陆峰的后心。
“让他听。”陆峰冷哼一声,缓缓抽回弯刀。
但他的人没有退,而是紧紧贴着生铁箱子站立。左手看似随意地搭在箱体外侧的铆钉上。右手倒提着弯刀,刀柄底部的精钢配重球死死顶住了箱子的侧腹。
瞎叔冷笑。暗金钎子顺着两块银砖之间的缝隙,毫不犹豫地捅了进去。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两尺长的细钎长驱直入,轻易穿过上层十万两真银的缝隙,狠狠扎进了下方的固态生铅层。尖锐的钎子足足没入了三寸才遭遇阻力停住。
“底子挺厚实。”瞎叔嘀咕了一句。他手指捏住白玉小槌,手腕高高悬空。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唯有两尺外绞肉池里,老鼠啃食腐骨的“喀嚓”声时隐时现。
瞎叔的巨大双耳猛地向后背紧,玉槌犹如毒蛇吐信般,朝着暗金钎子露在外面的尾端狠狠敲了下去。
玉槌落下的同一毫秒。
陆峰搭在铆钉上的左手骤然力。粗糙的指腹紧紧吸附在生铁皮上,食指与中指的骨节以肉眼无法捕捉的度,在箱体三分之一处的位置完成了三次极高频的弹击。
与此同时,他抵在箱体侧腹的刀柄猛地向内一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