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峰盯着挂在紫檀木衣架上的宽大黑色斗篷,伸手捏住领口,用力扯了下来。
粗糙的羊毛内衬散着陈年油脂的腥气和潮湿的霉味。他将斗篷翻了个面,抖落粘在边角的暗河泥沙。
他转头看向苏青梅。
“悬镜司库房里,能调出多少现银?”
苏青梅眉头微皱,手指习惯性地搭在剑柄上。“库银都有户部的制式官印和火融暗记,黑市绝不敢收。近期查抄的无印底银和碎银,全凑在一起最多十万两。距离一百万两的底线差得远。”
“不够。”陆峰走向墙角的炭盆。
他拿起火钳,夹出一块还在散余热的半温木炭,扔进旁边的铜钵里。木炭被捣杵碾成细碎的黑粉。他拎起桌上的烈酒壶,倒进去少许,搅成糊状。
陆峰将混着酒气的黑灰抹在手上,搓匀,然后涂抹在脸上、脖颈和手背。
原本冷峻白皙的皮肤迅暗沉下去,呈现出一种常年在塞外风沙中摸爬滚打才有的酱紫色粗糙质感。他抓起一把林婉儿白天留在桌上的羊藿草药渣,在宽大的衣袍上用力揉搓。
一股浓烈刺鼻的羊膻味瞬间弥漫在密室里。
“去找两口黑铁皮大箱。”陆峰一边调整腰间那把临时挂上去的北狄弯刀,一边快说道,“底部铺满生铅块。最上面铺一层悬镜司的无印底银。总重量必须卡在八千斤,两口箱子误差不能过五两。封箱用北狄商队的骆驼双套结。”
苏青梅的目光扫过他完全改变的容貌。“你想用配重铅块糊弄千金阁的验资?钱万三说过,验资一旦暴露,会有翻板机关。”
“按我说的做。”陆峰将一枚非金非木的黑色金蟾腰牌塞进怀里。
两个时辰后。子夜,南市。
大乾京师的地下排水渠犹如一张庞大而阴暗的蛛网。这里终年不见天日,砖壁上生满湿滑的青苔。
陆峰穿着羊皮袄,踩着没过脚踝的腥臭黑水往前走。
苏青梅换了一身灰布短打,脸上涂了黄的姜汁伪装。她右肩扛着一根粗壮的枣木扁担,扁担两头挂着沉甸甸的铁皮箱。两人身后跟着四名精挑细选的悬镜司暗卫,同样是脚夫打扮,挑着剩下的几口重箱。
沉重的箱体压得扁担出极度紧绷的吱呀声。八千斤的重量,即使是习武之人挑着,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前方出现一堵封死的青砖墙。水流在这里汇入一个巨大的铸铁地漏。
陆峰停下脚步。墙角根处,长着一簇惨白的盲眼蕈。
他拔出腰间的北狄弯刀,刀柄倒转,在青砖墙上按照两长一短的节奏敲击。
咔哒。
轻微的机括咬合声响起。最中间的三排青砖整齐地向内凹陷,向右侧滑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缝隙。
两个戴着青铜恶鬼面具的壮汉从缝隙的阴影里跨了出来。他们手里端着大乾军中管制的破甲重弩,幽蓝色的弩箭箭头直指陆峰的胸口。
“千金散尽。”左边的鬼面人开了口,声音像生锈的锯条摩擦铁板。
陆峰把手伸进怀里。
两把重弩瞬间抬高三寸,瞄准了他的眉心。持弩的手指压在悬刀上,随时会扣下。
陆峰动作没停,缓慢地掏出那枚雕刻着三足金蟾的黑色腰牌。他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递了过去。
鬼面人左手接过腰牌,放在鼻尖嗅了嗅沉水阴木特有的香气。接着,他伸出大拇指,用粗厚的指甲在金蟾背部的两颗红宝石上用力刮蹭了一下。
宝石没有脱落,腰牌背面在微光下显出一个极浅的‘通’字暗纹。
鬼面人将腰牌扔回给陆峰,后退半步,枪口下压,让出了通道。
穿过长达百步、螺旋向下的潮湿石阶,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被掏空的巨大地下溶洞。穹顶悬挂着成百上千盏防风琉璃灯,将巨大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劣质脂粉以及难以掩盖的隐隐血腥味。
溶洞中央是一座三层高的八角红木楼。牌匾上用金漆狂草写着三个大字千金阁。
四周是密密麻麻的摊位。有人在擦拭带有血槽的西域弯刀,有人在展示装在水晶瓶里的五彩毒粉,甚至还有几名带着脚镣的异族女奴被关在铁笼里。
陆峰的目光没有在这些摊位上停留半秒。他径直走向八角木楼的大门。
红木门槛极高。门内没有守卫,只有两只半人高的青铜狻猊兽炉在吐着白烟。
迈过门槛,楼内出奇的安静,与外面的喧闹仿佛隔绝成了两个世界。一层是个宽敞的厅堂,地面铺着厚重的波斯纯羊毛地毯,靴子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
正中央,摆着一张长达丈许的金丝楠木茶台。
茶台后方,侧卧着一个穿大红织锦长裙的女人。她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根白玉烟杆。烟斗里明灭着暗红的火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全貌。
“生面孔。”女人吐出一口青烟,眼皮都没抬,“带这么重的箱子进我的地盘,压坏了毯子,你拿命赔。”
陆峰大步走过去,拉开茶台前的一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下。北狄弯刀的刀鞘磕在木椅扶手上,出一声闷响。
他将那枚金蟾腰牌拍在桌面上,翻面反扣。
食指和中指并拢,指节在金丝楠木桌面上敲击。
叩,叩,叩。
三下。
红姑吸烟的动作停住了。她慢慢坐直身子。一张极具风情却又透着阴狠的脸庞从烟雾后显露出来。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像刀子一样,刮过陆峰粗糙暗沉的脸颊。
“北边来的雪水,想借地龙暖一暖。”陆峰刻意压低嗓音,声带在喉咙里摩擦出粗砺的质感。
红姑放下白玉烟杆。烟嘴在紫砂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两下,磕掉一截暗红的烟灰。
“雪水化了,是金还是泥?”她盯着陆峰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