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站起身,作势要收起桌上那张硬黄纸契约。
“且慢。”钱万三抬手按住契约的一角。
两枚铁胆在掌心快碰撞。左相三天前刚下死命令,务必在五日内筹集八十万斤粗铜,送往翠微山。如今市面上的散碎铜器已经被搜刮一空。若是让汇通号或者其他商行吃下这三十万斤铜花,转头高价卖给朝廷,或者是被悬镜司顺藤摸瓜查扣,他钱万三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无论这批货是真是假,这张契约绝对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江南大通商号的印子,我老钱认。”钱万三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市价八成,确实便宜。但这三十万斤一口吞下,万通商行也得周转几天。我出五十万两银票做定钱,这契约,我拿走。三天后,城外十里亭交尾款,提货。如何?”
老鬼冷笑一声,抽出契约“五十万两定三十万斤?钱掌柜打叫花子呢。没钱就别充大头。全款,三百万两,见票交契。”
钱万三眉头猛地皱紧。三百万两现银,即使是万通商行这种庞然大物,要在一个时辰内抽调出来,也意味着要掏空旗下所有钱庄的现银储备。一旦资金链吃紧,商行的其他生意立刻就会停摆。
但他没有退路。相爷的铸币大业容不得半点闪失。
“好。”钱万三咬了咬牙,肥厚的手掌拍在桌子上,“三百万两就三百万两。但你要的是金条和现银,汇票不收。神都的规矩,大宗现银交割,得去大通地下钱庄过秤。爷,请吧?”
老鬼重新坐回椅子上,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木楼对面。
陆峰看着二楼窗户里的两个人影站起身,向楼梯口走去。
他压低斗笠,转身隐入一条更暗的巷道。
半个时辰后。大通地下钱庄的后巷。
几辆沉重的大马车碾过石板路,车辙极深。马车上盖着厚重的黑色油布,周边围着十几个腰悬精钢长刀的劲装汉子。
老鬼从钱庄的后门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他将箱子扔上第一辆马车,自己翻身上马。
钱万三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张硬黄纸契约。
“三天后,城外见不到货,江南大通商号的招牌,就得在神都除名。”钱万三的声音阴冷黏腻。
老鬼没有答话,只是扬起马鞭,在半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马队在护卫的簇拥下,迅消失在夜色中。
钱万三看着马队远去,低头将那张价值三百万两的契约折叠起来,贴身塞进怀里。
“去。”钱万三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的阴影招了招手,“派几个人,跟上那支马队。查清楚他们的落脚点。另外,立刻传信给翠微山那边,说原料三日后到,让他们准备接货。”
阴影中走出一个瘦小的黑衣人,无声地点了点头,身形一晃,融入了墙角的黑暗中。
钱万三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抽出商行库房里所有的现银,换来这张足以稳定左相计划的契约,这笔买卖虽然冒进,却是稳赚不赔的政治投资。
只要假钱冲压出来,流入市面,三百万两现银很快就会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他的口袋里。
他转身走向钱庄内部,准备去盘点剩余的账目。
巷子对面的屋脊上。
夜风吹过,掀起一片灰色的瓦楞。
陆峰单膝蹲伏在脊兽后方。他手里握着一把精巧的黄铜西洋望远镜,镜筒准确地锁定了那个刚刚离开钱庄后巷的瘦小黑衣人。
黑衣人轻功极高,贴着墙根疾行,犹如一只硕大的夜蝙蝠。
陆峰收起望远镜,塞进腰间的皮套。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从验尸房带出来的黄澄澄假钱,拇指和食指捏住边缘。指尖用力。
“喀嚓。”
掺了大量白铅的脆劣假币在他的指间断成两截。一半掉落在瓦片上,出清脆的撞击声。
陆峰站起身,顺着黑衣人离去的方向跃下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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