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纸面上,只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
收铜花。
“铜花是什么?”林婉儿踮起脚尖,凑到那张红纸前。
“黑市的黑话。”苏青梅左手按着肩上的绷带,眉头微蹙,“刚出炉、未经最后淬火提纯的粗铜锭。因为表面布满冷却时的氧化斑纹,形似花瓣,黑市里叫它铜花。朝廷严控铜铁,这种半成品只有私矿敢出。”
陆峰两根手指捏着纸条,走到桌旁的火盆前,松开手。
火舌卷上红纸,瞬间化为一团黑灰。
“左相的胃口比我们想的还要大。”陆峰拿起火钳,拨弄了两下炭火,“水力冲压的度太快,翠微山那个废弃坑道的产铜量,根本喂不饱那些昼夜不停的钢模。他需要大量的粗铜原矿来应急。”
“那我现在就去调集城防营的兵马,封锁南市黑市!”苏青梅转身要去拿挂在墙上的青锋古剑。
“哐当。”陆峰一记刀鞘横在兵器架前,挡住了她的手。
“抓几个黑市倒卖粗铜的喽啰,定不了当朝宰辅的罪。”陆峰看着苏青梅苍白的脸,“况且城防营里有多少左相的人,你心里清楚。打草惊蛇,他们立刻就会切断所有线索。”
“那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把粗铜运进翠微山?”
陆峰收回佩刀,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两下。
“他要买,我们就卖给他。”
林婉儿瞪大眼睛“可是陆大哥,我们去哪弄那么多铜花呀?悬镜司的库房里全都是铁器。”
“谁说卖东西就一定要有现货?”陆峰走到书案前,扯过一张空白的硬黄纸,提起狼毫笔,“在南市黑市交易大宗货物,从来不拉着几万斤的真金白银招摇过市。他们交易的,是这个。”
笔走游龙。三个呼吸后,陆峰将写好的硬黄纸推到两人面前。
苏青梅低头看去。
这是一份制式严谨的契约。上面写着“南疆大通矿场,出铜花三十万斤,立契为证,三日后凭契提货”。右下角甚至盖着一个足以乱真的商号朱砂印。
“三十万斤?”苏青梅倒吸一口凉气,“大乾十年的官铜产量也没有这么多。你拿一张假纸去卖,黑市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商贾会把你剁碎了喂狗。”
“只要有人信,这张纸就值三十万斤铜。”陆峰将毛笔扔进笔洗中,墨色在水里迅晕染开来,“南市四大粮商背后是左相,控制黑市矿石交易的万通商行,也是他养的狗。左相要足额冲压假币,万通商行的掌柜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吃下市面上所有能见到的铜花。哪怕是天价,哪怕是空头契约。”
陆峰转身看向那名送纸条的暗探“去换身衣服。江南绸缎庄大老板的行头。半个时辰后,跟我去南市。”
暗探抱拳领命,快步退出验尸房。
神都南市,地下鬼市。
刺鼻的劣质脂粉味混合着生锈金属的腥气,在狭窄潮湿的地下甬道里弥漫。两侧的油灯忽明忽暗,照亮了那些戴着各种兽皮面具的面孔。这里是大乾帝国法度阳光照不到的死角,人命、官爵、违禁军械,只要出得起价,皆可交易。
甬道尽头,一座三层高的八角木楼矗立在地下暗河旁。楼外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匾额上没有字,只画着一枚巨大的铜钱。
陆峰一身青布短打,头戴斗笠,双手抱胸靠在木楼对面的阴暗角落里。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木楼二层的雕花窗棂敞开着。
暗探“老鬼”此刻穿着一身暗花金线绸缎长袍,大拇指上套着一块成色极佳的翡翠扳指。他大刀金马地坐在酸枝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青瓷茶碗,用碗盖慢条斯理地撇着浮茶。
坐在老鬼对面的,是一个胖得几乎填满整张椅子的中年男人。他穿着绛紫色团花绸衫,手里把玩着两枚油光锃亮的铁胆。
万通商行大掌柜,钱万三。
“这位江南来的爷,面生得很啊。”钱万三脸上的肥肉堆在一起,挤出了一丝油腻的笑意,手里的铁胆转得咔咔作响,“一来就放出风声,说手里有三十万斤的铜花。这口气,可是比神都的城墙还要大。”
“面生就对了。面熟的,早被悬镜司挂在城门楼子上了。”老鬼抿了一口茶,“吧嗒”一声将茶碗重重搁在桌面上,“南疆乱了。大通矿场的东家急着把货套现,换成金条跑路。三十万斤铜花,成色七分白,三分红。一口价,市价的八成。”
钱万三手里的铁胆停顿了一瞬。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透出精明的光芒。“八成?三十万斤。这可不是个小数目。整个神都,除了兵部的武库,没哪个仓库装得下。”
“装不下是你的事。”老鬼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我只管卖契。契约在此,认票不认人。大通商号的红泥大印,真金白银押在江南钱庄的底子。钱掌柜要是吃不下,我出门左转去找汇通号。他们对这批货,可是眼馋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