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看火焰的颜色。”陆峰盯着炉膛。
大乾的官铸铜钱,通常是铜和铅的合金,燃烧时火焰边缘会带有一丝微弱的蓝绿色。
但此刻,夹在铁钳前端的铜钱在高温炙烤下,并没有呈现出正常的蓝绿火苗。相反,火苗的边缘跳动着极其刺眼的亮白微光,伴随着细微的噼啪声。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
铜钱表面开始泛起一层银白色的液态光泽,原本坚硬的轮廓迅软化、坍塌,一滴滴金属液落入下方的灰烬中。
“熔点太低了。”陆峰迅抽出铁钳,将剩下的一半残骸投入旁边的冷水盆中。
“嗤——”
一股带着刺鼻气味的白烟腾空而起。
水面剧烈沸腾了片刻后归于平静。陆峰捞出水里的金属残块。
原本黄澄澄的铜钱残骸,表面布满了灰白色的斑疹状凸起。陆峰拿过一把铁锤,对着残骸轻轻一敲。
喀嚓一声。残骸像酥脆的饼干一样裂成了几块。
苏青梅走近两步,低头观察裂断面。“很脆,截面泛白。这不是寻常的铜。”
“里面掺了大量的白铅,也就是锌。”陆峰用镊子夹起一块碎渣,在光下转动,“纯铜的熔点极高,极难铸造成型。加入铅和锡,可以降低熔点,增加流动性。但这批钱,白铅的含量高得不正常。”
林婉儿松开风箱把手,擦了擦脸上的汗灰“可是陆大哥,市面上的白铅比粗铜还要贵呀。造假不都是为了省钱吗?他们为什么要倒贴钱加白铅?”
“因为他们追求的不是省成本,是度和精度。”陆峰将镊子扔进托盘,“高含量的白铅合金,熔体流动性极佳,可以在水力冲压的瞬间,将母钱钢模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复刻下来,绝不粘模。左相要的是用最快的度,造出一批连户部老工匠都认不出的‘真钱’,去冲击市面的粮价。”
陆峰转身走到墙边,扯下盖在上面的麻布。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大乾神都及周边百里详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朱砂标记着驿站、水系和矿脉。
“这种高含量的白铅伴生铜矿,绝不是普通的废铜烂铁能熔炼出来的,必须直接开采特定的原矿石。”陆峰的手指在地图上游走,“神都周边,出产这种原矿的地方有几处?”
苏青梅走到地图前,目光快扫过那些红色的标记。
“朝廷严禁民间开采白铅。”苏青梅用左手点在京西和南山的两个红圈上,“符合这种矿脉特征的,只有大通宝矿和南山铜矿。但这两处都已经被炸毁封死了。”
“塌了的矿,挖不出几百万斤的新矿石。”陆峰的视线离开红圈,扫向地图上那些未被标记的荒野山脉,“想想废矿。曾经开采过,因为某种原因被废弃,没有官兵驻守,但矿脉依然存在的地方。”
苏青梅盯着地图,陷入沉思。
片刻后,她的手指滑向神都西北方向的一片起伏山峦。那里除了几条代表等高线的墨迹,没有任何朱砂标记。
“翠微山。”苏青梅的指尖停在那片空白处,“前朝曾在那边开过官矿,确实出产伴生白铅。但六十年前,挖穿了地下水脉,整个矿坑被淹,死了几百名矿工。从那以后就被彻底废弃,连进山的路都被泥石流封死了。”
“废弃,无路,有水脉。”陆峰目光锁定翠微山的位置,“完美的铸币工坊选址。”
“就算左相把工坊藏在翠微山里,那片山脉绵延八十里,地形复杂。”苏青梅转头看向他,“你怎么找?”
“不需要漫山遍野地找。”
陆峰走到桌前,拿起佩刀跨在腰间。
“洗矿、熔炼、冲压冷却,都需要海量的活水。废水里含有极高浓度的硫化物和重金属微粒。顺着翠微山流出的地下水系找。”陆峰束紧武装带,“水底石头变黑,两岸水草黄枯死的那条溪流,就是工坊的排污口。”
“我跟你去。”苏青梅强撑着站直身体。
“你现在去了只是个累赘。”陆峰毫不留情地按下她的肩膀,“留在司里养伤。同时帮我盯死南市四大粮商的动静。”
他拉开包铁木门。
走廊里,一名悬镜司的暗探正快步走来。鞋底踩在石板上出急促的摩擦声。
“陆捕头,苏大人。”暗探停下脚步,双手递上一张揉皱的红色暗记纸条,“南市黑市刚传出的消息。”
陆峰接过红纸,展开压平。
粗糙的纸面上,只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
收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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