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大库查抄出来的假钞。”陆峰盯着她的动作,“有现?”
林婉儿走到案台前,将那张纸平铺在一个白瓷盘里。她拉开药柜底下的抽屉,取出一个装满透明液体的琉璃瓶。
这是陆峰教她提纯的高浓度酒精。
林婉儿拔下木塞,将几滴酒精滴在纸张未被药酒污染的地方。
在烛光的照射下,纸张被酒精浸透的部分逐渐变得透明。陆峰凑近过去,清晰地看到原本平整的纸张内部,浮现出一丝丝极其细微的网状纹路。这些纹路呈现出淡淡的青黑色,像是人的毛细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地分布在纸浆里。
“普通的官造钞纸,用的是三年的桑皮和楮树皮,经过碱水熬煮、石臼捣烂,纸浆白净且纤维粗长。”林婉儿拿起一把医用的小镊子,在纸张被药酒浸泡过软的边缘轻轻一挑。
一根比头丝还要细上一倍的青色纤维被挑了出来。
“但这纸里,掺了别的东西。”林婉儿将那根细丝放在火烛上方烘烤。
细丝受热后并没有像普通木纤维那样蜷缩燃烧,而是出轻微的“劈啪”声,冒出一缕极细的青烟。
那股刺鼻的苦味在房间里彻底散开。
“苦楝藤?”陆峰在脑海中搜索着植物学知识,这种植物常被用来做土农药。
“不止。”林婉儿摇摇头,用镊子将烤焦的细丝碾碎在指尖,放在鼻下闻了闻,“还有‘蛇骨草’。这两种草药混在一起,毒性微弱,但防虫防潮的效果极好。南方的药材商人运送名贵药材时,常用这种草药水浸泡包袱皮。”
她转过头看着陆峰“陆大哥,这绝不是普通的造纸坊能做出来的。蛇骨草的茎秆坚硬如铁,普通的石磨根本碾不碎。要想把它混进纸浆里做到肉眼看不出破绽,必须经过长时间的酵,并且使用水力驱动的重型铁碾。”
陆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水力。重型铁碾。大量的特殊草药。
制造几百万两面额的假钞,绝不是一个小作坊能完成的。它需要极其庞大的造纸流水线,需要源源不断的水源来清洗纸浆,还需要隐蔽的地点来掩盖重型机械运作的声音。
“神都附近,哪里有满足这些条件的地方?”陆峰问。
林婉儿走到墙边,扯下挂在上面的大乾京畿舆图,摊在桌面上。她白皙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东城多是达官贵人的宅邸,没有大水源。南城是商贸区,人多眼杂。北城驻扎着神机营。”她的手指最终停在京城西郊的一片区域,“只有城西。”
陆峰盯着地图上那个被圈出的名字。
落雁坡。
“这地方靠近沁水河。”林婉儿指着旁边蜿蜒的水系,“落雁坡后山有一个废弃的皇家贡纸坊。先帝在位时,那里曾专门生产防水的御用黄历纸。后来因为管事太监贪墨,工坊被裁撤,地方就一直荒废着。”
“废弃的贡纸坊,现成的水力铁碾。”陆峰将桌上的福寿票折叠起来,重新塞回怀里,“没有比这更好的印钞厂了。”
他走到墙角的兵器架旁,抽出那把带血的横刀。刀刃在烛光下闪着森冷的寒芒。他扯过一块粗布,用力擦拭着刀身上的血迹。
“婉儿,你留在这里看护苏青梅。”陆峰将横刀回鞘,出“咔”的一声脆响,“不论外面生什么动静,谁来敲门都不要开。”
林婉儿看了一眼床上呼吸微弱的苏青梅,点点头。她走到药柜前,从最底下的暗格里摸出几个牛皮纸包,塞进陆峰手里。
“我提纯的磷粉炸药,引线做短了些,遇风即燃。”林婉儿压低声音。
陆峰颠了颠手里的纸包,收进腰间的牛皮袋里。
他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穿黑色夜行衣的人。他们脸上戴着没有五官的青铜面具。为的一人腰间挂着一块玄铁令牌。
神都的夜空被远处的火光映得通红。西市方向传来的暴乱厮杀声,隔着几条街区依然清晰可闻。
陆峰跨出院门,翻身上马。他一抖缰绳,马蹄踩碎了地上的更漏积水,朝着城西落雁坡的方向狂奔而去。
同一时间,神都最大的通宝钱庄总号门前,厚重的包铜木门被一块巨大的圆木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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