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里的火光舔舐着福寿票的边缘。
一股若有若无的酸涩气味钻进陆峰的鼻腔。这味道被浓重的墨香和纸张本身的草木气掩盖得极好,但在受热后,隐隐透出了一丝异常。
“请陛下早作决断。”左苍海的拐杖重重拄在金砖上,“百官跪伏在此,皆是为大乾江山社稷计。法不阿贵,但法亦需顺应民情。若因几只蛀虫,毁了国库信誉,激起民变,这罪责,大理寺担不起,悬镜司也担不起!”
他没有说皇上担不起,但大殿里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那层意思。
姬瑶月坐在龙椅上,双手死死抠着雕龙扶手。她的骨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大殿外一阵阵的声浪透过门缝钻进来。
“国库亏空是事实。”陆峰从阴影中走出,两指夹着那张一两面额的福寿票,“但这票子,却未必是天衣无缝。”
二十多道目光齐刷刷地刺向陆峰。左苍海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了大半个瞳孔。
“此乃户部核的足陌票据。”跪在最前头的一名户部侍郎冷哼,“大理寺与三法司都验过,印信、纸张、水印皆与真票无异。你一个小小捕快,休要在这大放厥词。”
陆峰没有看他,径直走到姬瑶月身前三步处停下。
“陛下,给我半日时间。”陆峰扬起手里的纸票,“这纸里有鬼。只要找到造这批纸的源头,就能顺藤摸瓜,端了那帮印假钞的贼窝。”
左苍海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半日?街头的暴民连半个时辰都等不了。陆捕快莫不是想借机溜出皇宫,避避风头?”
“左相若是不信,大可跟着我一起去。”陆峰迎上左苍海的目光。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盆里的火星不时爆裂。
“去查。”姬瑶月盯着陆峰手里的纸,声音沙哑,“朕把影卫玄字营全拨给你。半日内,见不到造假的窝点,提头来见。”
陆峰将纸票揣进怀里,转身跨出偏殿的门槛。
悬镜司北院,一处僻静的偏房。
浓烈的血腥味和金疮药的苦涩味道混杂在一起,让房间里的空气变得黏稠。
林婉儿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臂。她的双手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正握着一把细长的烈火剪,小心翼翼地剪开苏青梅肩头粘连的衣料。
床榻上,苏青梅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透光的薄纸。那道从左肩一直斜拉到后背的刀伤皮肉外翻,边缘已经有些黑。如果不是陆峰之前给她做了简单的止血压迫,她根本撑不到回悬镜司。
“水。”林婉儿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旁边打下手的两名女捕快端过一盆滚水。林婉儿将一叠干净的棉布扔进水里,捞出来拧干,快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
苏青梅的睫毛颤动了两下,干裂的嘴唇里漏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她的手掌本能地握紧了床沿。
“按住她。”林婉儿手脚麻利地从旁边的针线包里抽出一根特制的羊肠线,穿进弯针的针孔,“苏大人,忍着点,不用麻沸散好得快些,免得影响你以后的握剑。”
女捕快死死压住苏青梅的手脚。林婉儿捏着弯针,精准地刺入外翻的皮肉,一拉,一拽,打结。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她白净的鼻尖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门“吱呀”一声推开。
陆峰带着一身夜风的寒气走进来。他看了一眼床上的苏青梅,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灌进嗓子里。
“命保住了。”林婉儿剪断最后一截羊肠线,将染血的剪刀扔进铜盆里,出清脆的响声。她接过湿帕子擦了擦手,走到桌边,“刀口很深,伤了肌理,至少得养一个月。”
“辛苦了。”陆峰将怀里那张皱巴巴的福寿票掏出来,摊在桌面的烛光下。
林婉儿拿起旁边捣药的石杵,正要处理几味止血的草药。石臼里几滴配置好的黄酒药液溅了出来,正好落在那张福寿票的边缘。
纸张迅将药液吸了进去,洇出一个不规则的黄斑。
陆峰眉头一皱,伸手去拿。
“咦?”林婉儿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她凑近桌面,鼻翼抽动了两下。刚才还只有淡淡墨香的纸张,在接触了药酒后,散出一种极其刺鼻的苦味。
“陆大哥,你这纸从哪弄来的?”林婉儿放下石杵,将那张福寿票拿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