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验。”她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陆峰抄起旁边的铁锤和钢凿,走到第二个木箱前。他将钢凿对准银锭中间,一锤砸下。
“当!”
银锭一分为二,切面暴露出厚厚的灰黑色铅芯。
第三箱,砸开,铅芯。
第四箱,铅芯。
陆峰一路砸过去,金砖地面上滚满了被劈开的假银。全是铅芯灌注,外裹一层薄银箔。造假手段极其高明,分量却差了整整两成。普通人不用秤根本掂量不出来,即使用剪刀剪下边角试探,如果剪得不深,也只会碰到外层的银皮。
“陛下。”司礼监掌印太监捧着一本厚厚的黄册,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四座国库全查过了。除了南库里还封存着八万两真银,其余三库的六百万两现银……全、全是这种包皮铅锭!”
“当啷!”姬瑶月手边的盖碗被她猛地扫落,上好的汝窑瓷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绿袍官员的脸上,那人连躲都不敢躲,只能绝望地趴在地上抖。
六百万两。大乾三年的税收。
大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由远及近。
左苍海穿着一身正一品仙鹤补子的朝服,跨过高高的门槛。他身后跟着六部尚书和左右侍郎,足有二十多位绯袍大员,鱼贯而入。
偌大的偏殿瞬间被挤满。
左苍海停在满地散落的假银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块流淌成饼状的废铅。他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只有深深的痛心疾。
“老臣叩见陛下。”左苍海没有跪,只是深深弯下腰。他身后的二十多名官员齐刷刷跪倒一片。
“外头刁民生乱,冲砸钱庄,暴风席卷西市。老臣听闻户部大库出了纰漏,特率内阁六部,来向陛下请罪。”左苍海直起腰,声音洪亮,在大殿内回荡。
姬瑶月冷眼看着他“左相何罪之有?”
“老臣身为百官之,未能察觉户部孙尚书失职,致使国库遭此巨蠹,罪无可恕。”左苍海拄着拐杖上前一步,目光毫不退让地迎上姬瑶月,“但眼下并非追责之时。城中百姓拿着福寿票兑不到现银,怨声载道。神机营、五军营的十万兵马,下个月的军饷还缺四十万两。淮南道水患,灾民嗷嗷待哺,等着朝廷拨下一百万两赈灾银。”
他每报出一个数字,大殿里的空气就沉重一分。
“国库只有八万两真银。”左苍海环视四周,语气加重,“陛下昨夜下旨,以勾结妖邪之名,连抓一百四十二名朝廷命官。如今市面上流言四起,说朝廷国库早空,只得靠构陷百官、抄家灭族来填补亏空。这挤兑之风,便是这流言激起的啊!”
姬瑶月的声音仿佛淬了冰渣“左相的意思是,这漫天的假银,这钱庄的亏空,都是朕逼出来的?”
“老臣不敢。”左苍海低下头,“但民怨沸腾,大乾百年信誉危在旦夕。若不及时平息,恐生大变。”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老臣恳请陛下,下罪己诏,昭告天下,安抚民心。”左苍海抬起头,字字句句砸在地砖上,“同时,暂缓对涉案官员的清查。责令这些官员缴纳赎罪银以代刑罚。江南盐商、粮商皆与这些官员沾亲带故,只要陛下网开一面,他们自然愿意凑出几百万两现银,助朝廷度过难关。”
姬瑶月死死盯着左苍海。她的呼吸变粗,嘴唇咬出一圈泛白的牙印。
二十多名官员跪伏在地,像一块块沉默的石头,压在她的脊背上。
大殿外,隐隐传来宫墙外百姓暴动的呼喊声。哪怕隔着厚厚的宫墙,那如海啸般的怒吼也清晰可闻。
陆峰站在角落里,冷眼看着满地流淌冷却的铅块。他从怀里掏出那张面值一两的福寿票。
纸张在手指间揉搓,出细微的沙沙声。
陆峰将福寿票举到炭盆旁,借着火光,眯起眼睛看向纸张背面的纹理。他将纸张凑到鼻尖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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