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了御街的宁静,黑漆马车在户部朱红大门前戛然而止。
守门的禁军正抱着长戟打盹,听到动静猛地惊醒,刚要喝骂,一枚墨玉令牌已经递到了眼前。月光下,令牌上繁复的云纹隐隐流动,透着一股森然寒意。
“影……影卫?”
那禁军腿肚子一转筋,长戟差点脱手。
“开门。”陆峰收回令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句家常。
沉重的门轴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大乾户部,这个掌管着帝国钱粮命脉的庞然大物,在深夜里像一只张着巨口的怪兽。
陆峰大步跨入,身后并没有带随从。
值房里灯火昏黄,只有几个书吏伏在案头,听到脚步声,惊愕地抬头。坐在正中太师椅上的是户部员外郎孙乾,正捧着一壶热茶暖手,见到陆峰一身便服闯入,眉头顿时竖了起来。
“什么人!敢擅闯户部重地,不知道……”
“哐。”
墨玉令牌被扔在紫檀木桌案上,出一声闷响。
孙乾的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那一瞬间的表情滑稽得像吞了一只苍蝇。他手忙脚乱地放下茶壶,茶水泼湿了袖口也顾不上,连滚带爬地绕过书案。
“下官……下官不知上差驾到,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陆峰没有看他,目光扫过满屋堆积如山的卷宗,手指在一摞崭新的账册上点了点。
“这是这一季度江南道的税银入库记录?”
孙乾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腰弯成了虾米“回上差,正是。江南织造和两淮盐运司的银子前日刚押解入库,还没来得及封存,下官正带人核对细目。”
“拿来。”
陆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孙乾不敢怠慢,双手捧着那本厚厚的账册递了过去。
陆峰翻开账册。他的动作很快,不像是在阅读,倒像是在扫描。现代刑侦工作中,查账是必修课,尤其是追踪洗钱路径时,对数字的敏感度要求极高。
屋内静得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和远处蜡烛爆燃的轻响。
孙乾站在一旁,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影卫大人,心里七上八下。江南的账做得天衣无缝,那是左相亲自过问的,就算是户部尚书来查,也未必能看出破绽。
“有些意思。”
陆峰的手指突然停在了一页上。
孙乾心里咯噔一下“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对?”
“大乾律例,各地税银入库,需熔铸成五十两一锭的官银,其间火耗由地方自行补足。”陆峰指着一行数字,“江南道报上来的火耗率是百分之二。”
“是……江南工匠手艺精湛,损耗自然少些。”孙乾赔笑道。
“再精湛的工匠,也没法违背物理常识。”陆峰合上账册,抬起头,那双眸子在灯火下亮得吓人,“银子的熔点是九百六十度,反复提纯除杂,损耗至少在百分之五到八之间。百分之二?除非你们运来的根本不是银矿提炼的粗银,而是已经提纯好的精银。”
孙乾的笑容僵在脸上“这……或许是下面的人为了讨好朝廷,自掏腰包补了损耗也未可知……”
“自掏腰包?”陆峰冷笑一声,“江南那些盐商富得流油不假,但还没大方到每年替朝廷省下几百万两的火耗。”
他站起身,将账册随手扔回桌上。
“带我去银库。”
孙乾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大人!这……这不合规矩!银库重地,没有尚书大人的手令,谁也不能……”
“影卫查案,就是规矩。”
陆峰的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拇指轻轻一推。
清越的刀鸣声在狭窄的值房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