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慌,像瘟疫一样在蔓延。
就在这乱糟糟的当口,陆峰注意到大堂角落里,坐着几个戴着斗笠的灰衣人。他们既不吃饭,也不喝茶,只是面前放着算盘。
当那个中年商客绝望地松开店小二时,其中一个灰衣人走了过去。
“这位老板,急着用钱?”灰衣人的声音沙哑,听不出年纪。
中年商客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你有现银?”
“有。”灰衣人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抛了抛,银光雪亮,“不过规矩你懂。现在的行情,一百两的票子,我只能给你六十两现银。”
“六十两?!”中年商客瞪大了眼睛,“你这是趁火打劫!刚才还是八十两!”
“刚才?”灰衣人轻笑一声,将银子收回怀里,“那是半个时辰前的价。再过半个时辰,恐怕五十两都没人要了。这票子现在就是烫手山芋,除了我们‘通宝斋’,你看谁还敢收?”
中年商客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他看了看手里那张印制精美的“福寿票”,又看了看周围避之不及的目光。
“换!”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六十就六十!给我现银!”
灰衣人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手指在算盘上极其熟练地拨弄了一下,出“啪”的一声脆响。
陆峰在二楼看得真切。
那灰衣人腰间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左”字。
原来如此。
左苍海不仅要让福寿票暴雷,还要在暴雷前,用极低的价格把这些票据回收。一来一回,百姓手中的财富被腰斩,而他们却用四成的成本消除了债务,还能再赚一笔。
这哪里是经商,这分明是在吃人。
陆峰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不仅是金价,就连这最后的一点“回收”,也是计划的一环。
他站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顺着楼梯走下。路过那个灰衣人时,陆峰的目光在那人手中的银锭上停留了一瞬。
那银锭底部,有一个极小的官印标记。
虽然被磨损过,但陆峰那双受过专业训练的眼睛还是辨认出了其中的纹路。
那是“库银”的标记。
这些人用来低价回收票据的现银,竟然直接来自国库?
陆峰走出得月楼,外面的风比刚才更冷了。街道上多了不少巡逻的兵丁,但他们对那些半夜排队挤兑的百姓视而不见,反而是在护送几辆满载的马车匆匆出城。
他回到自己的黑漆马车旁。
“大人。”太监低声唤道。
陆峰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风口,看着街道尽头那座巍峨的建筑——户部衙门。
如果市面上的现银都被抽干了,如果连用来“救市”的银子都是国库流出来的,那么现在的户部库房里,究竟还剩下什么?
左苍海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玩弄金融手段,唯一的依仗就是国库的亏空还没被捅破。他只要能撑过这一波,把烂账做平,就能瞒天过海。
但若是国库本身就是个空壳子呢?
陆峰想起之前在聚宝源看到的那块石头银砖。既然民间钱庄是石头,那堂堂大乾国库里的银子,成色又能好到哪里去?
“去户部。”陆峰掀开车帘,声音冷硬如铁,“我要查账。”
太监微微一怔,似乎想提醒这个时候去户部不合规矩,但看到陆峰手中那块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的墨玉令牌,立刻噤声。
马鞭扬起,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出沉闷的声响,朝着大乾帝国的钱袋子驶去。
夜色中,几只乌鸦从户部衙门的屋顶惊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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