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将左苍海那张阴鸷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那张薄薄的纸片静静躺在黄花梨木桌上,被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死死按住,指尖因过度用力而白。
“相爷。”管家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地面,“下面的钱庄掌柜们都在问,这‘长生票’还要不要兑?现在风声紧,要是拒兑,怕是……”
“兑?”左苍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拿什么兑?那个疯和尚把北境的库房炸了个底朝天,现在就是把老夫这把老骨头拆了卖,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他猛地抓起那张纸片,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着纸张边缘,却并没有立刻燃烧,而是卷曲焦黑,散出一股奇异的桐油味。
这是特制的桑皮纸,夹层里还掺了金线,防伪工艺甚至比大乾的宝钞还要精细。
“好手段啊。”左苍海看着纸张化为灰烬,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人都死了,还要留这一手来恶心老夫。这哪里是钱票,分明是那个‘圣主’埋在大乾血管里的毒药。”
他松开手,任由灰烬落在地上。
“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全部静默。既然那疯和尚留了这么个烂摊子,就让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帝去头疼吧。”
左苍海转过身,背对着管家,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水浑了,才好摸鱼。”
……
京师神都以北,五十里。
官道旁的积雪还未化尽,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吱呀吱呀地碾过冻土。车轮卷起泥浆,溅在路边茶寮的草帘上。
“客官,一共二十文。”茶寮老板搓着冻红的手,哈着白气。
坐在条凳上的汉子是个行脚商打扮,他左右看了看,从怀里贴身的衣兜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压在桌上。
“没铜板了,用这个抵,不用找了。”
老板眼睛一亮,飞快地伸出手盖住那张纸,像是怕被风吹跑了似的。他用拇指肚在纸面上轻轻一搓,脸上堆满了褶子“好嘞!客官大气!这‘福寿票’现在的行市可见涨,城里的米铺都认这个。”
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横插进来,按住了那张纸片的一角。
“这就是福寿票?”
陆峰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棉袍,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那行脚商吓了一跳,本能地想去摸腰间的短刀,却现自己的手腕已经被这看似病恹恹的男人扣住,半分力气也使不上。
“别紧张。”陆峰松开手,另一只手在桌上排开一小锭碎银,“这票子我要了,银子归你,剩下的算赏钱。”
行脚商和老板对视一眼,抓起银子就跑,连茶都没喝完。
陆峰拿起那张纸片,转身钻进了路边的马车。
车厢内充斥着浓重的药味。苏青梅脸色苍白地靠在软垫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为了挡下那一记毒箭留下的伤。林婉儿正跪坐在旁边,用小火炉温着一罐黑褐色的药汁。
“咳……”苏青梅看到陆峰进来,挣扎着想要坐直,却被陆峰按住。
“伤口还没愈合,别乱动。”
陆峰坐到对面,借着从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光,仔细端详手中的纸片。
这是一张面值“白银一两”的票据。票面印着繁复的云纹,正中间是一个极小的隶书“生”字,周围是一圈几乎看不清的微雕经文。最下面还有一行朱红色的印鉴——【万隆通兑,童叟无欺】。
“这就是左苍海拼命想掩盖的东西?”苏青梅瞥了一眼那张纸,眉头微皱,“不过是一张私印的银票,大乾律例严禁私铸钱币,抓到就是杀头的大罪。”
“如果只是几张,那是杀头。如果是几百万张呢?”
陆峰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的纹理。
“婉儿,摸摸这个。”
林婉儿好奇地凑过来,伸出沾着药渣的小手摸了摸“咦?滑滑的,好像……好像咱们在北境地宫里见过的那些账册用的纸。”
“不仅是纸。”陆峰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匕,轻轻挑开纸张的边缘,“看夹层。”
苏青梅定睛看去,只见被挑开的纸层中间,赫然夹着一根极细的、泛着紫光的丝线。
“紫金蚕丝。”苏青梅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贡品!只有皇室织造局才有,怎么会……”
“长生教的触手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陆峰收起匕,脸色凝重,“他们在北境疯狂敛财,把真金白银运走,然后这种纸票给信徒和百姓。他们告诉百姓,拿着这张票,随时可以去万隆钱庄兑换银两,甚至购买所谓的‘长生丹’。”
“简直是空手套白狼。”苏青梅冷哼一声,“如今长生教总坛已毁,万隆钱庄也被查封,这些纸就是废纸。”
“问题就在这儿。”
陆峰将那张“福寿票”举起来,对着光。
“对于朝廷来说,这是废纸。但对于手里攒了一辈子积蓄才换来这一张纸的老百姓来说,这是命。”
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苏青梅虽然不懂经济,但她懂人心。她能想象,如果朝廷突然宣布这些流通在市面上的票据全部作废,那些原本就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百姓会做出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