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并没有因为出了城门就减弱,反而借着旷野的风势,抽打得更加肆虐。
官道两旁的白杨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影。马蹄踏碎泥泞的声音被雷声掩盖,只有偶尔溅起的泥浆打在路边的石碑上,出啪啪的脆响。
林婉儿整个人缩在宽大的雨披下,双手死死环着陆峰的腰。隔着湿透的衣衫,她能感觉到陆峰背部肌肉紧绷,像是一张随时可能崩断的弓。
“冷就贴紧点。”陆峰没有回头,声音夹杂在风雨里传过来,“出了神都地界,这种安稳路没几步了。”
前方十里,便是送别亭。过了那里,官道就会分岔,一条往西通向繁华的江南烟雨,一条往北直插苦寒的雁门关。
神都北城楼之上。
这里是俯瞰官道的最佳位置,虽然夜色浓重,雨幕遮眼,但若有心人站在此处,依旧能看见那一点微弱的马灯光亮,在漆黑的荒原上如萤火般摇曳。
一只苍老的手搭在湿滑的城垛上,指间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
左苍海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灰白的头流下,浸湿了那身紫色的宰辅朝服,但他似乎毫无察觉。他的目光穿透雨幕,死死锁住那点正在远去的萤火。
“相爷,雨大了,当心风寒。”
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撑开一把黑伞,试图遮住那位当朝权相头顶的风雨。
左苍海摆了摆手,推开了伞。
“赵恒那个蠢货死在金殿上,血溅了老夫一脚。”左苍海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这雨下得好,正好洗洗晦气。”
“那小子手里有陛下的密旨,咱们的人在城里不好动手。”锦衣卫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但出了城,那是匪患猖獗之地,死个把捕快,谁也查不到相府头上。”
左苍海转动着指尖的棋子,那是极品的云子,温润如玉,此刻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那小子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通常死得快,因为他们总觉得自己能看透别人看不到的棋局。”
他随手一抛。
黑色的棋子划出一道抛物线,坠入城墙下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连一点回声都没有传上来。
“告诉‘夜枭’,手脚干净点。陛下的脾气虽然不好,但只要没有证据,她也只能在御书房里摔折子。”
锦衣卫身形一震,抱拳道“‘夜枭’三位金牌杀手已在十里坡候着了。那地方地形狭窄,马跑不起来,是绝佳的葬身地。”
左苍海没再说话,只是转身向着城楼下的步道走去。湿透的朝服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深重的水痕。
此时,十里坡。
这里是官道上的一处隘口,两侧土坡隆起,中间夹着一条只能容两马并行的泥泞小道。往日里常有商旅在此歇脚,如今荒草凄凄,只有一座破败的凉亭孤零零地立在风雨中。
陆峰勒紧缰绳,胯下的黑马突然不安地喷了个响鼻,前蹄刨动着烂泥,不愿再往前走。
“怎么了?”林婉儿探出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陆峰没有回答,他的手按在马鞍旁的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太安静了。
虽然雨声嘈杂,但在这嘈杂之下,却少了一种东西——虫鸣。哪怕是大雨天,这种荒郊野外也不该死寂到连一只躲雨的寒鸦叫声都没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气,不是泥土的味道,而是铁锈沾了水后的氧化味。
那是兵刃长时间暴露在雨水中的味道。
“抓紧。”
陆峰只说了两个字,随后猛地一夹马腹。
黑马吃痛,长嘶一声,但他并没有策马前冲,反而猛地向左侧拉动缰绳,控制着马匹原地转了半圈,后蹄狠狠蹬向路边的草丛。
“铮——!”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草丛中猛地窜出一道黑影,手中的长刀本来是砍向马腿的,却被马蹄这一蹬,正好踢在刀背上。那黑影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踢得倒飞出去,撞在路边的石碑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右侧的土坡上也亮起了两道寒光。
两名身穿夜行衣的杀手借着雨势掩护,从高处扑杀而下。他们的刀极快,在这个没有月光的夜晚,刀身涂了墨,一点反光都没有,纯粹是为了杀人而存在的凶器。
“趴下!”
陆峰按住林婉儿的脑袋,将她死死压在马背上。
他左手拽住缰绳,右手并没有拔刀,而是从腰间摸出那把早就上好膛的特制手弩。
这东西是他结合现代枪械原理和悬镜司的机巧术改造的,射程不远,但爆力极强。
“崩!”
弓弦震颤。
半空中扑下来的那名杀手身形一滞,一支短箭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他甚至来不及出惨叫,尸体便像个破麻袋一样重重砸在泥水里,溅起一地污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