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摔在泥水里,手里的油布包滚到了陆峰脚边。
由于惯性,那信使在青石板上滑出两米多远,撞在老槐树根上。他没顾得上喊疼,撑着身子,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嘶哑地重复着“圣谕……接旨……”
陆峰弯腰捡起油布包。外面裹了三层生漆牛皮,最里面是一截紫檀木筒。
“陆头儿……”旁边的捕快小声提醒,作势要跪。
陆峰没跪。他指尖一挑,撕开封蜡。
紫檀筒里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绸缎,轴心是沉甸甸的赤铜。展开后,那股混合着龙涎香和陈年墨味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在大雨后的潮气里显得格外刺鼻。
只有一句话
“命悬镜司捕快陆峰,持此敕令北巡,代朕亲览定远关军备,便宜行事。”
左下角的红泥印章还没全干,透着股新鲜的血色。
“便宜行事。”陆峰读出这四个字,嘴角扯动了一下,分不清是冷笑还是嘲讽。
在大乾,这四个字通常意味着两种下场要么功成名就,要么死无葬身之地。女帝把这柄双刃剑丢给了他,却连个剑鞘都没给。
林婉儿提着药箱从屋角跑出来,步子很快,溅起的泥水糊了一裙摆。她看着陆峰手里的明黄绸缎,脸色白得吓人“是……要去北边了?”
陆峰没答话。他反手将敕令塞进怀里,看向信使“内阁那边知道吗?”
信使缓过劲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圣谕直接从中宫传出的,绕过了内阁通政司。小的出城时,瞧见相府的马车正往宫门口赶。”
陆峰点点头,随手从腰间摸出一块碎银子丢过去。
“去后院找个屋子睡,明早自己回营。要是有人问起,就说信在路上丢了。”
“明白,明白。”信使揣起银子,跌跌撞撞地往后跑。
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乱晃。陆峰走进屋,把那张揉皱的北境地图重新铺在桌上。
油灯的火苗跳动得厉害,光影在墙壁上拉出一道扭曲的长影。林婉儿跟了进来,默不作声地剪掉了一截焦黑的灯芯。
“陆大哥,我刚数了数,止血散只有十二瓶了。生石灰装了两个竹筒,剩下的装不下了。”林婉儿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轻微的颤音。
陆峰盯着地图,手指在那些纵横交错的山川线条上滑动。
“生石灰不用带太多,路上能买到。”陆峰指了指地图上的一点,“重点带烈酒。到了北边,这东西比药管用。”
他的手指停在了“血狼关”的位置。
这地名在羊皮纸上被红墨水圈得极重,甚至渗透到了纸张背面。
“银出神都,石入血狼。”
陆峰脑子里闪过库需司那些吏员被灭口时的惨状。三十万两军饷,不是小数目。那不是几口大箱子能装下的,需要长长的车队,需要无数人的眼球盯着。
如果真金白银是在血狼关才变成石头的,说明从神都到关口的这千里路程里,整个后勤补给线都已经烂透了。
有人在为蛮族开路。
“婉儿,去把苏青梅留下的那枚响箭拿来。”陆峰突然开口。
林婉儿愣了一下“苏姐姐不是已经先出了吗?”
“她在荒原上等我。”陆峰头也不抬,“但我要确保,我能在见到她之前,不被自己人从背后捅死。”
林婉儿不敢耽搁,从内屋取出一个沉甸甸的漆木匣子。匣子里躺着三枚特制的铁羽响箭,箭镞呈螺旋状,那是悬镜司精锐才有的求援信号。
陆峰取出一枚,放在灯火下细看。铁青色的箭杆上刻着细小的符文,那是为了防止被模仿。
窗外的雷声渐小,但密集的雨滴依旧敲打着破损的瓦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