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神都,空气里裹着一层粘稠的土腥味。
城楼上的青砖还没干透,渗着冷意的湿气顺着靴底往骨缝里钻。陆峰踩在城堞的边缘,手扶着皲裂的石垛,指甲盖陷进了一处被刀剑劈出的缺口里。
北方的天际线被烧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色。那不是寻常的晚霞,云层厚重且凌乱,像是一块被揉皱了又泼上陈血的破布。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掠过低矮的民房和密集的坊市,带着股干燥且冷冽的沙砾感。
那是从玄冰荒原和流沙大漠一路南下的风。
陆峰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枚“饷”字铁牌被他攥得太紧,掌心留下了一道暗红的勒痕。
“陆大哥。”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带着点迟疑。
陆峰没回头。
林婉儿背着那个半旧的药箱走了上来。药箱的皮带在她纤细的肩膀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走到陆峰身边站定,也学着他的样子往北看去。
“神都的人都在说科举案结了。”林婉儿的声音有点闷,她伸手拨弄了一下药箱上的铜扣,“说咱们抓了那么多大官,大乾往后就能太平了。可我看大牢里出来的那些公文,血腥味比以前还重。”
陆峰摊开掌心,任由铁牌在指间转了个圈。
“案子结了,但人还没死绝。”
陆峰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平。
科举案确实“结”了。在老百姓眼里,那是几十个贪官的人头落地,是菜市口怎么冲也冲不净的暗红血水。但在陆峰看来,那只是把这顶破房子的几根朽烂横梁给锯了,承重的柱子还在,地基早已烂得生了虫。
他想起了昨夜审讯最后一名库需司吏员时的场景。那个中年男人在动刑前就吓瘫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银子变成石头了,老天爷要收了大乾……”
陆峰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
这块石头只有半个巴掌大,通体青灰,边角圆润,是一块最寻常不过的河滩卵石。可它的分量极沉,由于长期在银箱里磕碰,表面还残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银粉。
那是本该运往定远关的三十万两军饷。
整整六百箱,在严密的押运下,在无数双眼睛的盯着下,在运抵边境前夕,变成了沉甸甸的石头。
这种手段,不是几个小小的库需司吏员能做到的。
“这个,也要带走吗?”林婉儿指了指那块石头。
“带走。”陆峰把石头重新塞回腰包,“这是定远关几万张嘴的命。”
城楼下方,一队巡城营的士兵正慢腾腾地走过。他们的盔甲有些歪斜,长矛的红缨上沾着泥点。领头的伍长一边走一边打着哈欠,目光在路边的摊位上游移,似乎在寻找哪个摊贩比较好欺负。
陆峰看着那一张张麻木的脸。
这就是大乾的守卫者。在繁华的神都,他们尚且如此,在那冰天雪地的定远关,在饷银断绝、粮草告罄的境地下,那些守军还剩下多少心气?
远处的天空愈暗了,那抹红霞渐渐被翻涌的黑云吞噬。
陆峰嗅到了空气里的一丝异样。
那不是雨水的味道,而是一种类似于动物皮毛被烧焦,混合着硫磺和陈年油脂的气息。他在现代执行反恐任务时,曾在那些亡命之徒的据点闻到过类似的味道。
那是战争的先兆。
蛮族的游骑兵既然敢在大乾边境大规模集结,说明他们不仅知道饷银被调包,甚至可能就是那笔真银的最终接收者。
陆峰摸了摸刀柄。
他在神都待了太久,久到快要忘记真正的荒野是什么样子了。左苍海那只老狐狸,在相府里稳坐钓鱼台,大概正等着他在北境的某条山谷里,变成一具无人收敛的干尸。
“林婉儿。”
“嗯?”
“去准备足够的烈酒和生石灰,还有止血的药粉。要最好的。”陆峰转过身,大步朝城楼下走去,“如果不够,就去买,钱从我那份俸禄里扣。”
林婉儿小跑着跟上,她的药箱在背后咯吱作响。
“已经备下三份了,可咱们还没领到北上的批文,内阁那边一直压着……”
“快了。”
陆峰打断了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