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二年三月初十,王士元带着方仲文往余姚去。
不走运河,改走钱塘江水路。从无锡上船,南下到杭州,再沿江折向东,过萧山、绍兴,最后到余姚。这条路绕,可沿江多是富庶地方,能看地形,也能避开水上官府的盘查。
三月十四,船到余姚。
城在姚江边,四明山北麓。王阳明、黄宗羲的故里。王士元没进城,让船直往城南化安山去。
山在城南十五里,不高,林密,溪水声淙淙。黄宗羲的龙虎草堂在半山腰竹林里。
午后,船靠岸。王士元让方仲文在船上等,自己整了整衣冠,沿青石小径往山上去。
路旁全是竹子,风过时沙沙响,空气里有竹叶清气。走了一炷香工夫,前面现出一座院子——茅草顶,山石墙,门敞着,匾上“龙虎草堂”四字,写得苍劲。
王士元在门口停了停,正要叩门,里头走出个年轻人。
二十七八岁,白净,灰布道袍,四方巾,手里捧着卷书。见了王士元,微微一怔“先生找谁?”
“无锡王士元,应梨洲先生之约来访。”
年轻人眼睛一亮“原是王先生!家父等候多时了,请随我来。”
领进院子,到正堂。堂不大,收拾得极干净。正面墙上一幅王阳明像,下设香案。两边书架堆满线装书,墨香隐隐。书案后坐着个老人,正低头写字。
这便是黄宗羲。
瘦,清癯,白梳得齐整。眼睛有些浊了,可目光还利。半旧青布衫,袖口磨得白,浆洗得干净。
“父亲,王先生到了。”
黄宗羲抬起头,目光落在王士元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笔,缓缓站起。
“王士元?”
“晚生正是。”
“坐。”
王士元在书案对面坐下。黄宗羲对那年轻人道“百嘉,沏茶。”
年轻人应声去了。王士元知道这是黄家次子,黄百嘉。
茶是四明山野茶,汤色清,入口微苦,回甘。黄宗羲抿了一口,目光还在王士元脸上,像在审视。
“从无锡来,走了几日?”
“四日。钱塘江上浪有些大。”
黄宗羲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何要见你?”
王士元坦然道“知道。陆先生应已提过晚生的事。先生心中有疑,要亲自验看。”
“倒是直白。”黄宗羲目光锐了几分,“这些年来,自称朱三太子的不知多少,最后都是冒牌货。我不能因旁人几句话,便把身家性命押上去。”
“先生谨慎,是该当的。”
黄宗羲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案上,直视着他“那你说说,有何凭证?”
王士元起身走到门边,听了听动静,关上门,回来坐下,摘了头上四方巾。
午后天光从窗格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鼻梁挺,下颌方,眼窝深,眉骨高。静静坐在那儿,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
黄宗羲盯着看了许久,忽然起身走到墙边,将王阳明像取下,换了另一幅。画中人身着衮冕,面容清癯,眉眼间有股郁气——是他珍藏多年的崇祯御容。
他将画挂正,退后两步,看看画,又看看眼前人。
手开始抖。眼眶慢慢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哽在喉头。
“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