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二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王士元从宁波回到无锡,在书房里待了三天,没出过门。各处来的消息堆了半张桌子——陈瑚的地形图勾了个轮廓,张万祺的名单列了十几个人,吕留良那边也递了信,说又寻到几个可靠的。查嗣韩的银两装在两口樟木箱里,悄悄运进了城。
事情在往前走。可王士元清楚,真正的风浪还没来。
二月初五,方仲文带回消息朝廷要撤藩了。
陈永华递的话,说康熙在正月二十八召了议政王大臣,定下了撤三藩的事。诏书还没明,可风声已经透出来了。
王士元把这话在心里嚼了几遍,既有些兴奋,又觉得喘不过气。按他记得的,吴三桂该是十一月起兵。满打满算,只剩九个月。
九个月,能做的事不少,可远远不够。
他得再快些。
二月初八,凤阳来信。
是王福代笔的,字迹比从前潦草。明面上是问安,暗文译出来,只有短短几句
“老臣怕是不行了。开春咳得厉害,夜夜不能睡,每日进半碗粥。大夫说是痨症,没得治了。臣不怕死,只怕死前见不着殿下成事那日。若真等不到,求殿下在起事那日,替臣点一炷香,告知一声。臣在九泉下,也能闭眼了。”
王士元捏着信纸,站了许久。纸边被指尖捏得皱,墨迹在昏黄的灯下晕开一小片。
他想起凤阳小院里那张枯瘦的脸,那双浑浊却总望着南方的眼睛。老人等了一辈子,等的不就是那一天么。
他提笔回信,写了三页纸。最后一句是“老师定要等我。学生会让你看见。”
信交给方仲文时,他叮嘱“亲手送到。”
方仲文点头,把信贴身收好。
二月初十,方仲文动身去凤阳。
王士元留在无锡,日子照旧。白日教蒙童念《千字文》,夜里对着密信和地图推演。偶尔在院子里拉两下弓,弦声绷得紧,惊起檐下麻雀。
二月十五,私塾来了个生人。
四十来岁的书生,蓝布长衫洗得白,旧毡帽,背个竹编书箱。脸瘦,颧骨高,眼睛不大,看人时却利得很。
“哪位是王士元先生?”
王士元正讲着课,抬头打量他“在下便是。阁下是——”
书生拱手“余姚黄百家,字主一。家父命我来见先生。”
王士元心猛地一跳。黄宗羲——这个名字太重了。
他让学生散了,领黄百家到后院槐树下坐。
黄百家从书箱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家父给先生的信。”
信纸是寻常竹纸,字迹瘦硬。黄宗羲在信里说,他从陆世仪那儿听说了王士元的事。“若果真如桴亭所言,老夫虽老,愿效绵薄。若系假冒,则请足下自省。”
话说得直,不留情面。
王士元放下信,看着黄百家“令尊是让先生来辨真伪的?”
黄百家坦然点头“家父一生谨慎,不轻信人言。他说,反清复明四字,说易行难。若是骗子,要害死许多人。故命我先来瞧瞧。”
王士元起身走到院墙边,听了听动静,回来坐下,摘了帽子。
黄百家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那双锐利的眼睛渐渐软下来,浮起一层复杂的神色——有惊,有痛,还有些别的什么。
“像。”他低声说,“家父说过,崇祯皇帝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帝王相。先生这容貌……确像。”
他站起来,一揖到底“黄百家代家父,拜见殿下。”
王士元扶他“令尊是当世大儒,晚辈久仰。不知他老人家身子可好?”
“六十三了,眼力差些,看书要戴镜子。这些年在家着书,不大出门。”黄百家顿了顿,“家父说,若殿下真是先帝血脉,他愿一见。但地方得他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