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戶上凝結不少水滴,股股滑落,連接上了火柴人的四肢,漸漸綴起水流,看樣子,很快就會消失。
餐桌上的飯菜還冒著熱氣,椅子上卻沒有人了。
孩子吃飽喝足,鄭重地捧著邀請函回了房,丁零噹啷不知道在作什麼妖。兩個大人神色嚴肅,面對面,各坐一處沙發。
「訓練營後天開始,明天我就帶寧靖回左陽。」鹿城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我回不去。」家裡大事還是鹿城做主,喬司醞釀半天,也說不出讓寧靖留下的話。
「你不是早就結課了?」
喬司沉默,眼神暼在別處,就是不看不回應。
鹿城還沒換下白色西裝,修長的雙腿交疊,傾斜在左側,女王姿態,不怒自威。「喬司你多大了?這麼多年了,和自己的母親有什麼過不去的?」
一下掐中死穴,喬司炸毛了似的,控制不住聲音。「我過去了啊,可寧靖沒必要再重蹈覆轍。」
「你怎麼知道她會重蹈覆轍?是寧靖自己和媽說想打籃球,她喜歡的。」
喬司冷嗤一聲,堆出難看的笑。「她什麼都不懂,就是愛玩,一旦開始了,哪還輪得到她說不。」
「喬司!」鹿城強硬起來,「我們才是寧靖的母親,她不想玩了帶她回來就行了,你究竟在怕什麼?」
「她是我媽!」喬司鼻翼縮了一下,拼命眨眼睛,她晃了一下那張邀請函,急促的語有些輕微的顫抖。「一模一樣的,當年我拿著這張邀請函進入集訓營,就再也沒有出來過,無論我怎麼努力,都達不到她的要求。責罵、貶低甚至是侮辱,哪怕最後你贏了,她還是會貶低你。你真的要讓寧靖去?」
「媽以前是有錯,可她已經老了,沒有精力再去控制寧靖,她只是想帶寧靖玩。你剛剛也看到了,寧靖很開心的。」
喬司反問,「跟我不開心嗎?我帶她去采水樣、做實驗,她也很開心啊,如果寧靖喜歡打籃球,我也可以教她的…」
「喬司!」鹿城嚴厲道,「她是你女兒,不是你的玩偶,她有權利選擇和誰玩、玩什麼,你現在的控制欲和媽又有什麼區別?況且,你真的知道寧靖喜歡什麼嗎?」
「我怎麼不知道了!」喬司急了,幼稚地證明自己。「她喜歡玉米餅,喜歡食堂二樓的烤香腸,喜歡奧特曼,對!她親口和我說的,她喜歡奧特曼。鹿城,寧靖和我好像,她受不了我媽的,她們攪和在一起,寧靖以後還是會變成我這副樣子!」
鹿城嗤笑一聲,「她喜歡奧特曼?」
喬司看她的反應,心裡開始不安,甚至隱隱恐慌,不自覺重複著,「是她自己說的,就在今天下午。」
「她在討好你啊!」
——寧靖是不是不喜歡奧特曼
——喜歡姆媽…也喜歡奧特曼
喬司釘在沙發上一動不動,腦海回想起夕陽下的寧靖,她以為孩子眼中的暖陽溫柔,久久回復是慎重的考慮,原來那是不敢拒絕的猶豫。
像幼年的自己面對母親,拒絕、反抗的話,一次又一次地堵在嗓子眼,永遠都差那麼一點點的勇氣。
就是因為經歷過才分外清楚,那樣的猶豫有多糾結。
「她在討好一個突然出現在生命中的母親。喬司,寧靖才三歲,她不能理解你的英雄主義,她不明白你為什麼一次次的強迫她穿那些衣服,奧特曼於她而言,和怪獸沒有區別!」
喬司眼眶紅了,語氣弱弱的,「我沒有強迫她…」
「她有對你說過不嗎?強大的母親對女兒來說,本身就意味著強權,你所給的一切,她只能毫無條件的接受。你從來不和她說自己去做了什麼,理所當然地去親近她,甚至要求她必須給正向的反饋!喬司,寧靖會悄悄問我姆媽會不會跑掉了,和電視裡那個三分鐘都撐不住的奧特曼一樣,永遠不會留在她身邊!」
喬司微張著嘴,顫抖的唇接不上鹿城的任何一句話。
「你長大了,可以理直氣壯地恨你的母親,因為她曾經那樣侮辱地控制過你,可寧靖呢?她的母親以愛為名控制她,若干年後,她連恨你的理由都沒有!」
鋒利的話像是一把尖刃,直戳心臟。
這算什麼?奮力擺脫的東西,卻會一代又一代的傳下去。
鹿城撿起地上的兩張卡片,是訓練賽的門票,塞給她一張。「去不去你自己決定。」
砰——
主臥的房門關上了,兒童房也沒了動靜。
喬司怔愣許久,半晌,僵硬地站起身,擰開寧靖的房間,毛絨玩具堆滿床,一時看不見孩子在哪,她翻了翻被子,沒有。
正要去衣櫃裡找時,被地上打開的行李箱絆了一下,這才看見蜷在行李箱裡的孩子,摟著衣服睡得正香。
喬司無力地笑了聲,小心翼翼地抽出衣服,瞥見衣服胸口的圖案,嘴角的笑泯去……
窗台上的火柴人徹底模糊,只留下兩大一小的輪廓,一股水流垂直而下,截斷了三人牽著的手,以及象徵著草原的橫線。
最大的火柴人被阻隔在水流一端,孤零零模糊成一團。
喬司倚在沙發臂上,一夜未眠。
………
鹿寧靖一整晚都在翻山越嶺,被子糾纏玩偶,擠成一堆,睡得人山人海,露在床頭的小腳丫動了動。「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