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陈宇便已站在渊缝外。
庞岳与秦无咎分列两侧,温以宁也到了,她连夜调动半数情报网人手,将荒庙方圆数里内的地形与守卫分布摸了个大概。她递给陈宇一份薄绢地图,上面用朱砂标注出荒庙位置及附近数处灵脉节点。陈宇尚未细看,温以宁已经开口:“有个坏消息。计无咎昨夜没有真的离开无量天。”
陈宇目光微动。“他在哪?”
“荒庙。”温以宁声音很轻,“昨夜亥时左右,有人看到镇世剑宗的队伍绕过天骄台,向东南山坳行军。计无咎本人坐在一架遮蔽了气息的辇车上。他们绕了路,没有走官道,走的是一条灵脉暗径。如果目标确实是荒庙,那他们已经比我们提前了至少一个时辰。”
庞岳枯杖轻叩地面:“夺那具替身,或是毁掉剩下的证据,都在意料之中。镇世剑宗本就不是在尹先生与陈小友之间没有站过队,他们只是选择了对他们有利的一方。”
秦无咎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落在东南方向,神色略显冷峻。陈宇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道:“那就去荒庙。”
四人并未结伴而行,而是沿灵脉两侧分三路穿插推进。陈宇居中,庞岳走右翼山脊,速度最快的秦无咎则绕行左翼密林。温以宁没有随行正面作战,她隐入后方村落,留下数枚传讯符后率情报人手散布在荒庙外围,随时传递动向。
约半个时辰后,荒庙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荒庙比陈宇预想的更加残破。屋顶坍塌大半,东墙整面倾倒,露出内殿的空旷结构。但残垣中隐约可见一道极为精细的地脉阵纹,沿庙基环绕一周,在月下泛着浅淡的金色光泽。那阵纹与渊底天门基座的锁扣纹路如出一辙。陈宇在三百丈外停步时,地面传来微不可察的震动。
那震动来自荒庙内部,节奏稳定而有规律,像一头巨兽正在地下均匀呼吸。
陈宇神识展开。荒庙地下约二十丈处有一处空间,面积可观,四壁以青黑色砖石垒成,地面中央放置着一具与人等高的旧木匣,合拢紧闭,表面反覆缠绕着暗灰色的符文锁链。那具木匣便是尹先生藏下的替身器物所在。但木匣的锁链已被解开了大半,只剩顶端一道尚完好。
而在木匣旁,计无咎正率数名镇世剑宗弟子快速布阵,几名弟子将一块块黑色基石嵌入地面凹槽,像是在反向铺设某种封锁阵法,试图将替身器物从荒庙地宫中整体搬走。
陈宇没有等待。
他身形暴起,越过残垣,直入荒庙地宫入口。落地的瞬间,地宫内的镇世剑宗弟子已经察觉到动静,数道剑气几乎同时朝他的落点斩来。陈宇侧身让过两剑,第三剑被紫垣剑挡住,剑身轻震,将那道剑气催出的力道原路弹回。那名弟子闷哼一声,退后数步。
计无咎转过身来。月光无法穿入地宫,只有几盏法灯将空间照亮。他的面容在灯影中显得比白天更加阴沉,手中古剑尚未出鞘,整个人站在那里,如同一道深不见底的寒潭。地宫内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陈宇,”计无咎的声音沉缓如磨石,“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你也走得比我预想的慢。”陈宇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具旧木匣上,“尹先生的替身器物在这里,你却想把它运走。你是想替天阙宗拿回去,还是想自己用?”
计无咎没有否认。他立于木匣前端,缓缓拔剑:“天门已认你为主,我确实错失了许多东西。但这具替身内蕴含着尹先生封入的铸造印记之秘,拿来对抗天门权柄绰绰有余。”
他的剑出鞘七分时,陈宇已经动身了。他没有拔剑,以左手五指拍向木匣顶端的残存锁链,直接将那道锁链震碎。一道暗灰色的符文从锁链断裂处喷出,如毒蛇般咬向陈宇手腕,却被陈宇掌心的金色门印直接吞没。那扇微缩的金色小门纹路亮起一瞬,将那道符文绞碎殆尽。
地宫中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幕。陈宇掌心的金色门印,在吞噬尹先生的符文时泛起的威压,那种气息远超归元境初期的境界,沉厚、绵长、无法撼动。
计无咎的剑停住了半瞬。他盯着陈宇掌心的金色微光,眼底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这就是天门核心的权柄?”
“是天门的道。”陈宇纠正他,“不是权柄。”
他没有再给计无咎犹豫的时间。身形闪动间已经贴近木匣,掌心那道金色门印直接按在木匣表面。木匣上的暗灰符文锁链在金色光芒中片片碎裂,匣盖轰然开启。一股古老而沉重的暗流从木匣中扑面涌出,带着尹先生特有的铸匠气息。木匣之中放着一具灰白色的雕塑,形状如同一颗心脏,心脏表面刻着无数细密的回路,与天门基座七十二处锁扣的纹路一一对应。那就是尹先生手中那枚古老的心脏状器物的映射之物,他的替身核心。
陈宇正欲将替身自木匣中取出,地宫深处却传来一道极低沉的轰鸣。轰鸣中带着石头碾动的声音,荒庙地宫的整面西墙轰然倒塌,露出其后一面他无比熟悉的岩壁——渊缝底部的青灰色岩层。那条尹先生在天门基座最深处留下的暗红色引流纹路,正从荒庙地宫底部一路延伸至此,将地宫与渊底连成了一条完整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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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的尽头,一团暗红色的光芒正沿着岩壁表面缓缓移动,像一只正在寻找裂缝的手。它经过荒庙地宫底部的那一刻,整座地宫内的温度骤降,连计无咎都微微变了脸色。
陈宇没有犹豫。他一把提起那具灰白心脏,同时将金色门印掷向那道暗红色引流纹路。金光触碰到纹路的一瞬,纹路如同被灼烧般剧烈收缩,暗红色的光芒飞速向渊底方向退回。但那道退却的纹路在岩壁表面留下了数道深浅不一的裂痕,裂痕中渗出与黑色棱晶内部相同的暗红微光。
地宫中短暂陷入寂静。计无咎收剑入鞘,声音低沉:“你截断了暗线,但渊底的封印锁眼已经被渗透了一部分。尹先生为今日准备了一千年,他被你击败,留下的东西可不会随着他一起消失。”
陈宇没有回答。他握着那具灰白心脏,神识仔细扫过其表面,在极深的纹路夹缝中找到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青色玉片。玉片上刻着一句极短的古文:“第三旧物,在镇界剑宗祖地剑冢,剑名万世。”
陈宇将玉片收起,回身看向计无咎:“镇界剑宗祖地剑冢,剑名万世——你认不认识?”
计无咎的面色在这一瞬间终于彻底变了。他的目光如钉子一样钉在陈宇手中的玉片上,好一会儿才开口:“万世剑确实在祖地剑冢中。但祖地剑冢深埋于镇世剑宗禁地之内,已有千年未曾开启。你想要进去,只能凭宗主或长老会的许可。”他顿了顿,目光微沉,“而以你现在的身份,镇世剑宗恐怕不会让你接近那里。”
陈宇将玉片收入怀中,掌心的金色门印光芒隐去。他提着那具灰白心脏,转身向地宫出口走去。走出两步后,他停下:“那就让他们允许。”
他没有再多说。地宫中,计无咎与数名镇世剑宗弟子眼睁睁看着他离开。残垣之外,天色已经泛白。
庞岳在山脊上等他,见他出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灰白心脏上:“拿到了?”
陈宇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尹先生的替身已毁。但线索指向镇世剑宗祖地剑冢,第三件初代旧物藏在那里。剑名万世。”他看向远处连绵的山脉,“接下来,我要去一趟镇世剑宗。”
庞岳沉默了一息,缓声道:“镇世剑宗宗门所在,坐落于无量天北境,天骄榜上排名前十的弟子中有一半出自那里。老夫当年与他们的太上长老有一段旧交。你若要走正门,老夫可以为你引路;若你想走别的路,老夫也可以帮你摸一条暗径。”
此时,天光已完全亮了起来。远处山道上传来的马蹄声和细微的令牌碰撞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温以宁的传讯符也在同一时刻亮了,陈宇展开细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天阙宗遣人入无量天,携印信,领队者着紫衣。”
紫衣。陈宇想起那个紫袍修士,以及他口中那件“被追查了几十年”的旧物。他收起传讯符,对庞岳道:“走正门。有人不想让我进剑宗,那就让他们在门前看着我是怎么进去的。”
晨光中,陈宇将灰白心脏稳妥地收好,紫垣剑在腰间发出一声轻鸣。远处山道上那队紫衣人马正越过山脊,朝他所在的方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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